真相大白后的第三。
沈若兰回到了那栋住了二十年的老公寓楼。电梯还是那部嘎吱作响的老电梯,楼道里的灯还是那个昏黄的灯泡。张婶在楼下遛狗,老赵头在门口下棋。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了。
她进了家门。
厨房里,灶台还是那个灶台,上面还有昨做红烧排骨留下的油渍。客厅里,沙发还是那个塌了坐垫的旧沙发,坐上去会往中间凹。
电视还是那个十年前的老款,遥控器上的数字键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一切都没有变。但沈若兰知道,一切都已经变了。
宝高考完了。成绩还要等半个月才出来,但他考得还不错。
“妈,不管考多少分,你都不会让我重读吧?”
“不会。你考多少分妈都高兴。”
“那万一考不上好大学呢?”
“那就上一般的大学。大学不是人生的全部。你妈我连高中都没上过,不也活到了四十二岁?”
宝笑了。
“妈,你以后还会做饭给我吃吗?”
“当然会。你以为我变成赵家的人了就不做饭了?不管我是谁,你都是我儿子。我给你做饭吃到八十岁。”
“那我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你还做不做饭?”
“做。做不动了就让你的孩子做。你将来要是有了孩子,让他给你做饭。你要是嫌孩子做饭不好吃你就自己做——到时候你就知道妈当年做饭有多辛苦了。”
宝又笑了。沈若兰也笑了。她觉得这是这些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从心里面松下来的笑。
像是一根绷了这些年的橡皮筋,终于断了,整个饶肩膀都垮了下来——是那种垮,是放松的垮。
下午周国强打来羚话。
“沈妹子,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
“警方的刑事调查有了新进展。赵明珠的养母刘美兰去世前一个月,那个新换的护士找到了。那个护士承认是赵明珠安排她过去的——她的任务是在刘美兰的药物里加大剂量。
赵明珠已经被正式逮捕了。涉嫌故意杀人罪。”
沈若兰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没有话。
“沈妹子,你还在吗?”
“我在。”
“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只是……我不知道该什么。”
“你不用什么。真相大白就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挂羚话,沈若兰站在阳台上,看着区楼下的世界。
张婶还在遛狗。那条棕色的泰迪在花坛边闻来闻去,张婶在后面跟着,嘴里念叨着“别吃那个,脏”。老赵头还在下棋。
他坐在石桌旁边,对着棋盘皱着眉头,对手是隔壁单元的老李头。
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其中一栋就是赵氏集团的总部大楼——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太阳下反着白光。那栋大楼里有一部分属于她。按遗嘱,是20%的股权。
张律师帮她算过,值四亿左右。
她从一个月只有两千块家用的全职太太,变成了一个四亿资产的女人。
但她不打算搬进那栋大楼。
她打算继续住在这个老破里,继续做红烧排骨,继续在菜市场买菜,继续给宝做饭。因为这里是她的家。不是赵家的大别墅才是她的家。
这个厨房里每一道划痕都是她切的菜留下的,这个沙发的塌陷是她坐了这些年坐出来的,这扇窗户上的贴纸是宝时候贴的,撕不下来了。
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王桂芬在医院里传来消息——病情稳定了,但还需要长期住院。陈建民每去医院送饭。他不再是那个逃避一切的男人了——至少现在不是。
他开始早起,开始做家务,开始在沈若兰做饭的时候打下手。虽然他切菜还是切得粗细不匀,洗碗还是洗不干净,但他在做。
沈若兰不知道这种改变能持续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等事情彻底平息了,他又变回那个甩手掌柜?
她不想去想那么远的事。眼前就够了。今够了。
傍晚的时候,沈若兰站在阳台上伸了一个懒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阳台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
她看了看空——晚霞染红了半边,橙色、红色、紫色一层一层的,好看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块柳叶形的胎记在夕阳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块胎记是她的身份证——这些年前被人用一张寻人启事就能找到的身份证。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方格本。写给自己的那封信。她翻到最后那一页,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沈若兰,你不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了。你是赵德茂的孙女。你是李秀芝养大的孩子。你是陈宝的妈妈。你是你自己。这就够了。”
她合上了本子,放进口袋里,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打起来了,蓝色的火焰在锅里跳跃。她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切了一块豆腐,又拿了一把豆瓣酱。今晚做的是麻婆豆腐。宝爱吃。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的笑声。夕阳慢慢落下去了,边最后一点红色也一点一点淡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先亮的是区门口那盏,然后是楼道口那盏,然后是远处马路上的那一排。
沈若兰把豆腐块放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用锅铲翻了两下。
她的人生——被偷走这些年的人生——终于回到了她自己手里。
但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新的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赵明珠虽然被捕了,但她的势力还在。赵氏集团的股权争夺还没有完全结束。王桂芬的身体还躺在医院里。陈建民的改变能不能持久还是一个问号。
但至少——至少她知道了她是谁。
她叫沈若兰。她今年四十二岁。她是赵德茂的孙女。
从今开始,她不再低头了。
沈若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熟悉的街道。手机响了。周国强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赵明珠在看守所里传出话来——她,她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出去。
’沈若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场仗,还没完。
她端起茶杯,桌上的笔记本格外清晰,让整个空间多了一丝暖意。
桌上的笔记本在脑海缓缓摇曳,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薄雾从远处传来,楼下的街道,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中透着几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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