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提议去养母李秀芝的老家一趟。沈若兰想了两,最后答应了。
她对养母的记忆很模糊。李秀芝在她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留给她的只有一个绿色铁盒子、一堆模模糊糊的童年画面,和一个“妈”字的称呼。
但李秀芝的老家她从没去过——她甚至不知道养母的老家在哪里,直到周国强查了出来。
坐了四个多时的大巴,又转了一趟面包车,最后走了四十分钟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玉米地,光秃秃的秸秆戳在泥地里。
养母的老家在清河县隔壁一个很偏远的山村,叫石桥沟。全村只有十来户人家,大多是老年人,年轻人全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是几条黄狗和满山的松树。
沈若兰找到了养母的老房子。一栋砖瓦结构的旧平房,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眼已经被铁锈堵死了。
透过破旧的窗户能看到里面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子、一个老式衣柜。墙角有一个旧灶台,上面还放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
沈若兰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她隐约记得这口锅——时候养母就是在这口锅上给她做饭的。炒土豆丝、煮面条、蒸红薯。
养母的手很粗糙,切材时候总是把手指蜷起来,怕切到手。这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那种被照鼓感觉是真的。
一只黄狗从院墙的缺口钻进来,看了沈若兰一眼,摇了摇尾巴,又钻出去了。周国强去村里找了人,带回来了老支书刘德山。
老支书七十三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脑子还很清楚,话慢条斯理的。他坐在自家门口的藤椅上,听沈若兰完了来意,眯了眯眼睛。
“秀芝啊,我记得。她是李家沟的人,嫁到我们村之后没几年,男人就没了,剩下她一个人。后来突然有一——好像是1990年——她领回了一个女婴。”
老支书想了想,接着:“当时村里人都觉得奇怪,一个寡妇突然多了一个孩子,谁家的?她是远方亲戚托她照鼓。但你想想,我们这种山村,哪有什么远方亲戚?
她娘家那边也没人了。”
“那孩子就是我对吧?”沈若兰问。
“就是你。我那时候还抱过你,软乎乎的一个丫头。”老支书笑了笑,然后又严肃起来,“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有一年——大概是1990年春——有一辆黑色轿车来过我们村。就停在你养母家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得挺体面,跟你养母在屋里了很长时间的话。
我当时路过,听见她们好像在什么孩子的事。”
沈若兰攥紧了拳头。“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瘦瘦的,头发不长,齐耳朵。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包——那个包在当时看起来挺贵的,皮质的,亮闪闪的。”
瘦瘦的,头发不长,齐耳朵,深色外套。王桂芬年轻时候的照片就是这个样子。沈若兰在绿色铁盒子里见过那些照片——王桂芬那时候三十来岁,瘦,短发,穿深色衣服。
周国强在一旁做着记录,抬头问了一句:“刘大爷,那辆车是哪里的?您记得车牌吗?”
“记不清车牌了。但我记得那辆车前面挂了一个什么县的牌子,不是我们本地的。当时村里人还围过来看,这车真气派。”
老支书又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还有一件事。秀芝走之前——就是她带你去城里之前——她把你带到我这里,让我帮忙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就是你——脚踝上有一块胎记,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一块柳叶形的,长在右脚踝内侧。”
沈若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蹲在老支书面前,双手捂着脸,哭得不出话来。柳叶形胎记——就在她的右脚踝内侧。
她从就知道那块胎记,但从来没人告诉她那块胎记意味着什么。
老支书叹了口气,从藤椅上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别哭。秀芝对你挺好的,她虽然条件差,但她从来没亏待过你。
她临走前跟我过一句话——她,‘这个孩子不是我的,但我爱她,就像亲生的一样。’”
沈若兰哭得更厉害了。养母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但养了她六年,像亲生的疼。六岁那年养母去世了,她被转到了王桂芬和陈建民手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疼过她了。
周国强等沈若兰的情绪缓过来之后,又问了老支书几个问题,然后带着沈若兰离开了石桥沟。
回去的路上,面包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走得很慢。沈若兰看着窗外的玉米地,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肿得厉害。周国强递给她一包纸巾。
“今收获很大。刘德山的证词很有价值——他亲眼见过那辆黑色轿车和车上下来的女人,还记得你脚踝上的胎记。这些都可以作为证人证言。”
沈若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周大哥,那个开黑色轿车来的女人,十有八九就是王桂芬。”
“我也这么认为。”周国强点零头,“1990年春,王桂芬从清河县人民医院辞职之后,先去了养母的老家,把你交给了李秀芝。
这进一步证明了她在掉包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不只是旁观者。”
沈若兰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村庄和田野。养母的老家离清河县只有一百多公里,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六年,却从来没有回来过。
如果她早几年来这里找一找,问一问,是不是就能更早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她没樱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掉包的。她以为自己是养母的亲生孩子,养母死后她以为陈家就是她的家。她在这个谎言里活了三十六年。
车在县道拐了个弯,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路边的白杨树上,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车在县道拐了个弯,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路边白杨树上。沈若兰忽然开口:“周大哥,养母信里‘有人来找你就跟他们走’。那个‘有人’,会不会就是赵德茂派的人?
”周国强没接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盛夏的夜晚渐渐深了,院子角落的水缸,四周格外安静。
远处的灯火,薄雾,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墙上的时钟,暖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窗台上的绿植在色将明里坐在沙发上,格外清晰。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中透着几分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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