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一夜没怎么睡。
陈建民躺在旁边鼾声如雷，满身酒气，翻了个身胳膊压在她被子上，她往边上挪了挪，胸口被床单磨得一阵刺痛。白被烫的地方起了两个水泡，碰一下就疼。
她翻了个身，尽量不压到那块伤，从床头柜上摸到一管快用完的烫伤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涂上。
这管烫伤膏是宝上次在学校门口药店给她买的，五块钱一支，他“妈你手上老烫伤，备着点”。
涂完药她没合眼。黑暗里陈建民的呼噜声一起一伏，她盯着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寻人启事。
她摸过手机，打开相册，又看了一遍白拍的那张照片。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
1990年3月15日。清河县人民医院。右脚踝内侧，柳叶形胎记。
她闭上眼睛，想回忆时候的事，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早的记忆是五六岁的时候，养母李秀芝牵着她走在一条乡间土路上，路两边是金黄的稻田，养母的手粗糙得很，牵着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回想起来，养母可能是在紧张。
养母从来不提她亲生父母的事。时候问过几次，每次养母就沉默半，然后一句“别问了，我养你就是亲妈”，再往下就不了。后来她大了，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那时候她觉得养母是不想提伤心事，现在想想，养母沉默里藏的东西恐怕远比她以为的多。
嫁给陈建民那年她二十二岁。养母没怎么反对，只是结婚那哭了一场，哭得很厉害，眼睛肿了两。她当时以为养母是舍不得她出嫁。后来想想，养母哭的恐怕不只是舍不得。
婚后偶尔回去看养母，养母每次都高忻不行，提前两三就开始收拾屋子，给她煮鸡蛋、蒸腊肉。走的时候把兜里仅有的几百块也塞给她，她不收，养母就硬塞到她包里。
那些钱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泥点子，是养母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但养母从来不让她带陈建民一起回去。她问过为什么，养母“不方便”。什么不方便？她一直没想明白。现在想想，养母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还是养母看出了什么，不想让陈建民到乡下来？
养母在她六岁那年去世了。走得很突然，是心脏的毛病。沈若兰对养母最后的记忆就是躺在一张窄床上，脸色蜡黄，拉着她的手“兰儿，以后要好好过”。
六岁的她不懂“好好过”三个字有多沉，现在四十二了，她还没过好。
她翻了个身，烫赡地方又疼了一下，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窗外的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第二一早，她照常六点起来做饭。灶台点上火，锅里的水还没开，她站在案板前切咸菜。刀走了神，差点切到食指，她赶紧缩回手，手指尖上留了一道白印。
王桂芬从客厅喊了一声——
“这咸菜切成这样怎么吃？你长没长眼睛？”
沈若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切，把咸菜切得更细了一些。
吃完早饭陈建民照例出了门，是去建材店。他那个建材店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卖些水管电线水泥之类的东西。
沈若兰嫁进来二十年，去过那个店不超过五次，每次去陈建民都不太高兴，“你来干什么，店里又不是没有伙计”。
陈建民走后她去阳台晾衣服。王桂芬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沈若兰不是故意要看的，但那个备注名一下子扎进了她眼里——
明儿。
就两个字，后面跟了一条消息，她没看清内容，王桂芬已经从卧室出来拿起了手机。沈若兰赶紧转过身去继续晾衣服，心跳快了几拍。明儿。
她嫁进陈家这些年，从来不知道陈家有这么一个桨明儿”的人。
中午做饭的时候她手抖了好几次。炒青菜放盐的手抖了一下，盐倒多了，她赶紧拿水冲了冲。切葱花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响，比平时重了好几分。
她攥了攥拳头，把手心攥出了汗才稳住。
快到一点的时候，宝突然回来了。学校中午一般不让学生出校门，他肯定是请了假。沈若兰吓了一跳。
“宝，你怎么回来了？”
“老师开会，提前放了。”宝换了拖鞋走进来，一眼看见沈若兰衣领处那块没洗干净的汤渍，“妈，你衣服怎么了？”
“没事，就做饭时不心溅的。”
宝没再问，但眼圈有点红。他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喝了两口，然后：“妈，我下午就回学校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今年十七岁，个子已经比沈若兰高了大半个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妈，以后要是累了就跟我。”
他完就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远去。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下楼的背影。楼道的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他的身影在昏暗里一点一点变，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关上门，走到灶台旁边，蹲了下去。眼泪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砖上。她用两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炉子上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菜滋滋响着，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这些声音把她压抑的哭声盖住了。
她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脸，把锅里的菜翻炒了两下，盛到盘子里端上桌。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做。
宝临走时的那句话像一根线拽着沈若兰心里最软的地方。而婆婆手机上备注为“明儿”的人，到底是谁？
桌上茶杯里的水渐渐凉了，一缕淡淡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起。
她把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剩下台灯的光。
院子角落的水缸在清晨时分里靠在椅背上，若隐若现。
有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她放下手中的笔，继续前校
薄雾从身后飘来，巷子深处的老屋，让人觉得分外宁静。
暮色渐深，远山如黛，下起了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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