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志远带念念去了江边。
江城因这条江而得名，江面不算宽，但水流得急，站在岸上能听到水声。冬的江水比夏清，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润。岸边的芦苇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灰黄的穗子挂在秆上，风一吹就晃。
念念站在栏杆前面，隔着栏杆看江面。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爸爸，这条江是往哪里流的？”
“往东。一直流到海里。”
“那海在哪里？”
“还要很远。”
念念想了想。“那它流到海的时候，水还是这条江里的水吗？”
陈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江水从上游涌过来，翻过一块大石头，分成两股，又在石头下游汇合，继续往前流。“是。也不是。水还是那些水，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条河了。”
念念没有追问。她蹲下来，捡了一根枯芦苇，拿在手里晃了晃，又放在栏杆上，让风把它吹得滚动起来。柳婉蓉站在几步外，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江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没有拨开。
陈志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清溪县周河镇张镇长打来的。他接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张镇长。”
“陈主任，老周家的绿肥收完了。他按方案翻耕了，开春准备种第一批大棚蔬菜。另外还有两户也报了名，想跟着一起干。”
“品种选定了吗？”
“选定了。农技站帮着推荐了两个品种，都是市场上好卖的。老周自己去镇上种子站比对过，挑了抗病性好的那一种。”
“好。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挂羚话，他站在原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正在缓慢地往上走，船尾翻出一道白色的水花，在灰绿色的江面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痕迹。他看着那条痕迹慢慢扩散、消失，收回目光，走回念念身边。
念念已经不在栏杆旁边了。她蹲在岸边的台阶上，正把几颗捡来的石子排成一条线，从台阶最高处一直排到最下面一颗。石子大不一，颜色也深浅不同，但她排得很认真，每一颗都对准了上一颗的位置。柳婉蓉站在台阶上面，看着她排。
陈志远走过去，蹲在念念旁边，看那些石子。排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念念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有一块偏了，又蹲下去调整了一下。“爸爸，你看，这是一条路。”
“从哪里到哪里的路？”
“从我们家到这里。”她指了指最上面的台阶，又指了指最下面的台阶。那条石子排成的线弯弯曲曲的，从台阶高处一直延伸到江边，最下面那颗石子几乎挨到了水面。她看着那条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还要排到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问更远是哪里。三个人在江边又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穗子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念念蹲在地上又捡了几颗石子，装进口袋里。柳婉蓉看了看色，“该回去了”。陈志远把念念从台阶上抱下来，她搂着他的脖子，手里还攥着最后一颗石子。
回到家，念念把口袋里所有的石子都掏出来，在地垫上又排了一遍。这一次她排得更长了，从地垫的左边一直排到右边，中间拐了两个弯。排完之后她坐在旁边看着，没有搭积木，也没有画画，只是看。陈志远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地上那条石子排成的路。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了一句：“爸爸，那些石子是从江边带回来的。它们现在还在这里，但是江已经流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没有接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照在地垫上，把石子路照得明暗分明。念念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前面那颗石子，没有把它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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