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镇通车之后，陈志远在宿舍里坐了一整。
那是周日，没有会议，没有下乡安排。他早上起来之后没有出门，在桌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之前翻过的清单。南坪镇的饮水工程已经通了，双桥镇的路也通了。他拿着笔在清单上，把那两条记录划掉了，不是那种匆忙划过去的横线，而是慢慢地、一笔画到底。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楼下的街道也比平时安静，偶有人经过，话的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模糊而短促，像水面上被风吹皱又迅速平复的波纹。
划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剩余的记录。推进缓慢的九个，已停工的两个，待启动的三个。加上已经完成的两个，清溪县十三个乡镇加起来，停摆的项目还有十四个。他盯着那十四个项目看了一会儿，把清单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层暖光。他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办公室。
那下午他没有看新的文件，只是把之前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每个项目的状态标清楚——哪些已经解决了、采取了什么方式、用了多长时间、花了多少钱；哪些还在原地踏步、卡在哪个环节、涉及哪个部门；哪些连具体问题都还没有人梳理过。他尽量让分类对得上实际情况，而不是按自己想象中的进度来填。整理完的时候已经快黑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
周一上午，他把整理好的材料带去了刘主任办公室。刘主任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陈志远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摊在桌上。“刘主任，我想把全县停工和滞后的项目全面梳理一遍。不是光看报表，是实地看。”
刘主任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全面梳理一遍，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两个月。每个乡镇先跑一趟，问题突出的再跑第二趟。”
刘主任没有马上回答。他打开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拧上盖子。隔着窗玻璃，远处有人话的声音透进来，听不清内容。“两个月时间不算长，但县里其他工作也不能停。如果你要跑这些项目，省里那边对接的事得有人管，扶贫办这边我可以替你盯着。但你得有个安排，别两头跑的时候漏了重要的会。”
“省里那边我会提前打好招呼。扶贫办日常工作还是你主持，有重要的事你再通知我，能电话解决的电话解决。真要开的会我再赶回来。”
刘主任点零头，目光落回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思索过后的确认语气：“那就按这个方案来。不过有一条——乡镇跑完之后，你得写一份汇总报告，把发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需要县里支持的事项都列清楚。要有理有据。不然光发现问题，报上去也没有下文。”
“我会写。写完之后先给你看。”
“那校你定个时间，从哪个乡镇开始？”
“双桥镇后面是南坪镇，南坪镇后面是周河镇。按清单上的顺序来，这样走得顺，不用来回绕路。”
回到办公室之后，陈志远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门边，把门关上，然后走到墙边挂着的清溪县地图前面，目光沿着标注的乡镇边界移动，从县城出发，按照排定的顺序一条一条地看向南坪镇、周河镇，再往前延伸。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接下来的路线在心里走了一遍——先去周河镇，顺路经过两个村，再看情况是否需要在中间停一下。然后把地图上的路线和笔记本上的顺序在心里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下午，他给周河镇的镇长打了一个电话，下周会过去看看。周河镇的镇长在电话里问他要不要准备材料，他不用，到了再聊。
周四，他收拾好了下乡要带的东西——一个笔记本、两支笔、两件换洗的衣服、一瓶水。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旧帆布包里，放在门口。然后他坐在桌前，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柳婉蓉发来的消息。消息念念的转学手续办好了，下周就能入学，新学校是县城一，离他宿舍走路十分钟。他看完了那条消息，手机屏幕暗下去，反射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回了一条：“好。下周我去接你们。”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淡金色线条。他没有再多看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又坐了片刻。两个月的路，不是一口气走完的，得一段一段地走。南坪镇的路通了，双桥镇的路也通了，但下一个镇的项目还停在原地。他要把那些停下来的一个一个接上。他关疗，窗外的路灯光还在，从窗帘边缘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张旧纸贴在墙上，安静地亮着，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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