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陈志远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柳婉蓉在门口帮他整了一下衣领,没有多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回屋了。
会场在省委党校的大礼堂,能坐两百多人。陈志远到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参会的人多是各市县分管扶贫的副职和扶贫办的主任,有人在翻材料,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主席台上摆着一排席卡,他扫了一眼,看到了省扶贫办赵处长的名字,还有其他几个不认识的。
会议九点开始。省扶贫办副主任先讲话,讲了四十分钟,从全国形势讲到全省部署,从政策要求讲到具体指标。陈志远听着,没有记笔记,那些内容他基本都了解。然后是两个市县的交流发言,各讲了十分钟。他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但主要是感受会场的节奏——前面发言的人语速偏慢,内容偏书面化,念稿子的痕迹比较重,台下偶尔有人声交谈,像是还没完全进入状态。他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些细节,提醒自己等会儿上台的时候语速不要太慢,也不要照搬稿子上的措辞。
轮到他的时候,赵处长介绍了他——“省发改委综合科的陈志远同志,在清溪县石河沟村推动了一个养殖合作社项目,目前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效。下面请他介绍一下做法和经验。”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发言席。他没有拿稿子,只带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在桌面上的时候只露出几行关键词,像是列了一个极简的提纲,其余的大部分内容都记在心里了。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人在低头翻资料,有人抬头看过来,大部分人表情平静。
他开口了。“各位领导,各位同事。石河沟村是清溪县的一个普通村子,耕地少,山地多,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大部分是老人。去年底我去摸底的时候,有一户人家跟我了一句话——他,猪死了,剩一头,卖了四千二。但表上写的是四千八。差六百块,刚好过线。”
会场安静了一些。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抬起头来,目光从材料上挪开,落在发言席的方向。
“后来我们做了两件事。第一,把数据改回了实际情况。第二,在这个村建了一个养殖合作社。统一供苗、统一防疫、统一销售,由本村一个有经验的农户牵头。第一批鸡苗成活率九成以上,现在已经顺利出栏,销路也有了着落。”
他讲的时候没有看笔记,语速适中,声音不算大,但能让后排听清。讲完合作社的具体做法之后,他又讲了一个细节——老张自己去找的贩子,没有等他帮忙。“这个细节明,合作社不是推着他们走,是他们自己开始走了。”
他讲了大概十二分钟,比预计的短一点。完之后他没有加总结,站了一拍,了一句“以上是石河沟村合作社的基本情况,谢谢大家”,然后回到座位上。
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比前面几个发言之后的掌声长了一些。赵处长在主席台上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记录完了。
散会的时候,陈志远正在收拾笔记本,旁边一个人走过来。四十多岁,方脸,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胸前别着参会证。他走到陈志远面前,伸出手。“陈科长,我是临川市扶贫办的,姓吴。刚才听你讲石河沟那个案例,很受启发。我们临川也有几个条件类似的村子,想请教一下你那个合作社模式能不能复制过去。”
陈志远握住他的手。“可以。模式本身不难复制,关键是找对人。如果村里有一个能牵头、有威信、愿意干的人,剩下的就是技术支持。”
“那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把你们那个方案发一份给我?我们研究研究。”
“可以。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去之后发给你。”
吴主任留羚话,又了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陈志远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处长从侧门出来,看见他,叫了一声。“陈。”
陈志远停下来,赵处长走到他面前。“讲得不错。比预想的好。”他完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陈志远站在门口,看着赵处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往外走。阳光从大门照进来,白花花的,有点晃眼。他走下台阶,站在党校门口,风迎面吹过来,比早晨暖了一些。他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十二分钟发言,不短不长,够让人记住一个细节。有人记住了,就会有人来问。问的人多了,模式就能复制出去。石河沟那个村做的,不只是养了一批鸡,它在让人看见另一种可能——不用等上面拨钱,不用靠填表过关,有人牵头,有人干活,有人相信这件事能成,就能走出一条路来。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他靠着座椅,没有拿出手机。今的事做完了,该的话了,该来的人来了。剩下的时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车厢里铺了一层暖光。他的脸在光里微微亮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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