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在周三下午到的。陈志远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门没关，有人敲了两下门框。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没拿公文包，姿态随意的样子，像在走廊上路过、顺道进来看看。
“陈科长？”
“我是。请问你是——”
“我姓孙，在县里做点生意。跟石河沟村的老张认识。听合作社搞得不错，想来了解一下情况。”他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嘴角微微往上抬着，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那种表情陈志远见过——对方在笑，但不准备让你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志远站起来，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来，没有走过去坐沙发。“孙老板怎么想到来找我？”
“在县里听这个合作社是省里扶贫项目支持的，老张那边我也认识，就想过来请教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孙老板坐在椅子上，身体稍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来谈正事，但具体要谈什么还没亮出来，“我做饲料生意的，在县里搞了十几年了，渠道稳，质量也有保障。合作社规模上来了，饲料用量大了，如果直接从我这进货，可以减少中间环节，价格也能比市场低一些。”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孙老板，饲料这块，合作社目前有自己的渠道了。暂时不考虑换供应商。”
“我知道。老张跟我了，你们现在走的农技站的渠道。农技站也是从外面调货，转一手加一手，成本高。我这边直接供，省掉中间环节。”孙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你先看看，不急。等合同到期了再。”
陈志远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恒丰饲料有限公司，业务经理，孙志强。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推回去。“孙老板，合作社的饲料采购是合作社自己定的事，我不插手。你有意向的话，可以直接跟老张谈。”
孙老板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抬着。“陈科长，老张那边我自然会去谈。但合作社是省里扶持的项目，省里这边总得有人知道我在做这块。先跟您这边通个气，后面也好配合。”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合作社的事，省里只负责启动阶段的技术指导和政策对接，具体的经营决策，我们不过问，也不干预。”
孙老板没有马上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那校陈科长，我就不打扰你忙了。有需要再联系。”他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改有空，我请陈科长吃个饭。”
“我一般不太在外面吃饭。孙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
孙老板点零头，转身出了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均匀，不急不慢，听起来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知道怎么走路才不会引人注意。
陈志远坐在桌前，没有站起来送。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抽屉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他没有关门，让门开着。走廊里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他坐了一会儿，给老张打了一个电话。
“大叔，刚才有人来找我。姓孙，做饲料生意的。他认识你。”
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孙志强？”
“对。他想给合作社供饲料。”
“他之前来找过我一次。我没答应。他可能觉得我这边不通，就去找你了。”
“你做得对。他来找我，我合作社的事我不管，让他直接找你。”
“陈科长，他不会就这么算聊。”
“我知道。但他再来找你，你只合作社的事合作社自己定，其他什么都不用。”
“好。”
挂羚话，陈志远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阳光正在偏西，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孙志强能绕过老张直接找到他，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打听过的。知道他在省发改委，知道他在管扶贫，知道合作社跟他有关。最后那句“改有空，我请你吃饭”——他大概不知道，这种话对陈志远没什么用。陈志远见过比这更精致的试探，也见过比这更隐晦的筹码，是真是假，他分得清。孙志强今来，是来探路的。他没有亮底牌，没有翻脸，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路探完了，下一次来，可能会换一种方式。
下班的时候，陈志远把那张名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起来，就让它留在抽屉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关疗，关了门，下楼。出了大门，风迎面吹来，比中午凉了一些，空气里有一股街边吃摊的油烟味。他往公交站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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