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鸡出栏的那,老张没有给陈志远打电话。
陈志远是第二才从镇长那里知道的。镇长在电话里:“陈科长,石河沟那边的第一批鸡昨出了。老张自己联系的镇上的贩子,没通过镇里,直接谈的价。”陈志远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他谈的什么价?”
“比市场价低了一点,但贩子包收。老张,第一次出货,不图高价,先建渠道。贩子觉得他实在,答应以后优先收他的货。”
陈志远没有话。老张没有等他去帮忙联系销路。他没有打那个电话“陈科长,鸡养好了,你帮我找找买家”。他自己去找了,自己谈了,自己定了。这个价低了一点,但换来的是一个长期的渠道。
“镇长,那其他几家呢?”
“都跟着出了。按比例分了钱,不多,但每一户都分到了。老张够买下一批饲料了。还有两户之前一直观望的,昨去老张家坐了,问还能不能加入。”
“跟老张,让他自己定。”
“校”
挂羚话,陈志远站在窗前。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晃,阳光透过缝隙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光。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有马上走。老张已经不需要他每一步都盯着了。他找到了贩子,谈好了价,带着其他人把第一批鸡出栏了,甚至没等陈志远来问。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给老张打了一个电话。老张接起来,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陈科长。”
“听第一批鸡昨出了?”
“嗯。出了。卖了。钱分了。”
“我听了。你找的贩子?”
“镇上那个老马,收活禽的。以前跟他打过交道,人还算实在。我跟他谈了两回,第一回价太低没谈拢,隔了一又谈了一回,比第一回多了一毛,就定了。”老张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第一批出得急,价不高,但先把路走通。等下一批量上去了,价还能再谈。”
“这条路走通了就校”
老张在电话那头没有话。他那边有些背景音,像是鸡叫和料桶碰撞的声响,隔着话筒闷闷的。“陈科长,下一批苗我已经订了。农技站那边帮我联系的,价跟第一批一样。等棚舍空出来消毒,就能进。”
“你自己定的?”
“嗯。我问了农技站的人,又问了老马哪种苗好,综合了一下,自己定的。”
陈志远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从清溪到省城这一路,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大部分人需要推着走,推一下动一下,不推就停。老张不一样,他推了一下,然后自己开始走了。不仅走了,还在带别人一起走。他不等陈志远打电话了,不等陈志远来看了,甚至不等陈志远帮他联系销路了。他自己在往前走。
“大叔,”陈志远,“如果下一批出栏的时候需要帮忙,给我打电话。”
“校”老张应了一声,没有多客气,也没有多谢谢,就像在答应一件平常事。“那我挂了。还有两笼鸡要喂。”
“好。挂了。”
陈志远放下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走廊里没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呜响。他看了走廊尽头一眼,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石河沟的合作社已经不需要他亲自盯着每一步了。这不是他的工作结束了——方案还在跑,报告还要交,下一步推广的事也要开始想。但石河沟那一块,老张已经能自己转起来了。转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第二上午,陈志远把石河沟合作社的最新进展写成了一份简短的报告。他在报告里写了几行字:第一批鸡已出栏,销售渠道已建立,农户获得初步收益;合作社已进入自主运转阶段,下一批种苗已预订。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打印出来,放在刘副主任桌上。刘副主任上午没在办公室,他把报告放好,没有贴便条,径直回了8011。
傍晚回家,念念在地垫上搭积木。她已经能搭到七十多块了,每一块都放得端端正正的。陈志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搭到七十三块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积木晃了晃,但是没有倒,她又放了一块上去,七十四块。
“念念,你今搭了这么多?”
“因为今老师表扬我了。”她头也没抬,继续搭,“她念念搭积木最稳。”
陈志远看着她把下一块放上去。七十五块,没倒。她收回手,拍了拍手掌,回头看着他笑了。他也笑了,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块。积木稳稳地立着,没有晃。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柳婉蓉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们吃饭。念念站起来,拉着陈志远的手往餐桌走,她的手指软软的,掌心暖乎乎的。陈志远跟在她后面,被她拉着走。走到餐桌前,他低头看了看念念牵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那么,却牵得那么紧。今晚的饭桌上,柳婉蓉问他石河沟的合作社怎么样了,他第一批鸡已经出栏了,老张自己找的销路。她没有多问,只是:“那你省心了。”他想了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不是省心,是他自己能走了。”
念念在旁边用勺子舀饭,舀得满桌都是,她也不在意,继续舀,继续撒,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跟那碗饭较劲。他看着她的动作,她也不急,舀一下是一下,撒了再舀,像是在做一件她确定能做好的事。老张也是这样的。一个牵一个,路就开始走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多想。明的事,明再。念念还在舀饭,他也还在吃。路走着,人走着,日子也在走着。窗外的风停了,屋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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