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的地点设在省委党校，为期五。陈志远报到那是周一早上，还没完全亮透，雾蒙蒙的，党校门口的槐树在雾气里只剩一个灰黑色的轮廓。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端正，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了。他登记了姓名和单位，领了一个资料袋，里面装着培训手册和一本厚厚的政策汇编。
教室在三楼，阶梯式的，能坐一百多人。他来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资料袋放在桌上，翻开培训手册。第一页是日程安排：五，十堂课，两次讨论，一次闭卷考试。他往下翻，看到了授课人名单——省扶贫办的副主任、省财政厅农业处处长、省发改委地区经济处处长，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名字。他合上手册，抬头看了一圈教室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各市县发改和扶贫系统的干部，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低头看手机。
旁边坐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深蓝色夹克，正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桌角。看见陈志远看他，笑了一下。“你好，哪个单位的？”
“省发改委综合科的。陈志远。”
“我姓孙，临川市发改委的。孙建国。”他伸出手，陈志远握了一下。“第一次参加扶贫培训？”
“第一次。”
“那你有的学了。”孙建国拍了拍桌上那本厚厚的政策汇编，“这玩意儿，光看目录就要半。”
上午第一堂课是省扶贫办副主任讲的，题目是《当前脱贫攻坚形势与任务》。讲课的人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话不紧不慢，手里没有稿子，像是把那些数据都装在脑子里了。他讲了两个时，从全国形势讲到全省情况，从政策背景讲到具体任务，数字一个接一个，陈志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讲到全省贫困人口分布的时候，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几个重点贫困县。陈志远看到清溪县的名字在上面——石桥镇所在的县，被标成了深色。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没有写更多。
中午在党校食堂吃的饭，自助餐，四菜一汤。陈志远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孙建国端着餐盘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陈科长，你觉得上午那堂课怎么样？”
“信息量大。以前没接触过扶贫，一下子听这么多数字，得消化消化。”
“正常。我去年第一次参加培训的时候也是懵的。”孙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但你干过项目调度，扶贫这块上手应该快。都是跟数据打交道。”
陈志远没有接话。他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孙科长，你们临川的贫困情况怎么样？”
“不好。山区县多，交通不便，产业基础薄弱。去年省里评估，临川有三个县在深度贫困名单里。”孙建国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你们省发改委下来扶贫，主要是管数据摸底，还是连项目一起管？”
“现在还不好。先培训完再看。”
下午的课是省财政厅农业处的处长讲的，题目是《财政扶贫资金的使用与管理》。讲课的人语速慢，习惯把关键数字写在黑板上，然后敲两下粉笔，让学生抄。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和写字的沙沙声。陈志远抄了好几页，手指有点酸，但没有停。
五点半下课，陈志远收拾好笔记本，把资料袋拎在手里，往外走。孙建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陈科长，晚上没事的话，出去转转？党校后面有条巷子，有几家馆子还不错。”
“好。”
两个人在巷子里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面和一碟凉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孙建国的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陈科长，你在省发改委待了多久了？”
“两三年了。”
“那你应该认识不少人。”孙建国放下筷子，“你们省发改委下来搞扶贫摸底，人手不够的时候，会不会从市县借调人？”
陈志远想了想。“不一定。要看工作安排。”
孙建国点零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吃完了面，孙建国抢着结了账，“下次你请”。陈志远没有推辞。出了面馆，路灯已经亮了，巷子两边的店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卖部的灯还亮着，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
“陈科长，”孙建国站在路灯下，“以后扶贫这边有什么消息，互相通个气。”
“好。”
晚上回到党校宿舍，陈志远坐在桌前，把白记的笔记翻了一遍。省扶贫办副主任讲的数字、财政厅处长讲的资金使用流程、清溪县被标成深色在地图上。他把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疗。
第二、第三的课内容更细了，从政策解读到案例分析，从数据填报到实地核查。陈志远每都坐在靠窗的位置，记了很多页笔记。他没有刻意去记每一个数字，但脑子里慢慢形成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全省贫困人口分布、扶贫资金的总量和分配方式、评估验收的标准和流程。这些东西是骨架，他需要更多内容才能填满。
第五是闭卷考试。题目不难，大部分是政策常识和案例分析。陈志远答得很快，最后一道论述题是“请结合本地实际，谈谈如何做好脱贫攻坚基础数据摸排工作”。他写了五百多字，从机制建设、数据来源、核查方式三个角度展开，写了三页纸，提前交了卷。
交完卷，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走廊上，从窗户往外看。党校院子里的树开始发芽了，枝头浮起一层淡淡的绿色，薄薄的，像一层水彩。
他想起清溪县在地图上被标成深色。想起石桥镇那条老街，两边的房子还是老样子，父亲站在烧烤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不知道石桥镇现在算不算贫困村，也不知道那些老房子还有多少人住。但他知道，回去之后，他会先报清溪县。这是他的起点，也该是他的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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