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批示的第二,刘副主任召集了一次专题会。参会的不多,固定资产投资处、重点项目处、办公室,加上陈志远,一共六七个人。会议室在九楼,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刘副主任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省长批示的复印件。
“省长批了字,就要有结果。”刘副主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分一下工,每个滞后项目都要有人盯。谁盯的项目出了问题,谁负责。”
固定资产投资处的赵处长翻了翻手里的名单。“临川两个项目,谁盯?”
刘副主任看了陈志远一眼。“陈,你盯临川。其他市,你们处里分。”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盯临川?他不是处长,不是科长,只是一个科员。但他没话。刘副主任定了,他没有资格反对。散会后,赵处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临川那两个项目,你盯得住吗?”
“盯不住也得盯。”
赵处长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走了。陈志远回到8011,坐下来,把临川的项目资料翻出来。污水处理厂,资金未到位,未开工。农产品交易中心,业主跑路,复工无期。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项目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两个圈。
下午,陈志远给临川的吴主任打羚话。
“吴主任,省里开了专题会。省长批示要落实,每个滞后项目都要有人盯。临川的两个项目,刘副主任让我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科长,您盯,我们配合。但配套资金的事——”
“吴主任,资金的事我不催您。但进度要报。每个月,两个项目的进展情况,您报给我。”
“报什么?污水处理厂没开工,农产品交易中心业主跑路了。报也是原地踏步。”
陈志远握着话筒,没话。
“陈科长,不是我不配合。是真的推不动。”
“吴主任,推不动,也要推。推不动是能力问题,不推是态度问题。省长批了字,省里在督办。态度不好,省里会怎么看临川?”
吴主任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校我报。”他挂羚话。陈志远把话筒放下,坐在桌前。钱明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临川的?”
“嗯。”
“吴主任怎么?”
“他推不动。”
“推不动也要推。”钱明喝了一口水,“你跟他,推不动写报告。把推不动的原因、卡在哪个环节、需要省里协调什么,都写清楚。写清楚了,省里帮他推。”
陈志远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钱处长,这个办法好。”
“不是我想的。是刘副主任以前教我的。”钱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这个办法用上。临川写报告,你拿着报告去帮他们协调。协调不了,也是他们的事。但你协调了,他们就没话。”
陈志远又给吴主任打羚话。
“吴主任,推不动不要紧。您写个报告,把推不动的原因、卡在哪个环节、需要省里协调什么,写清楚。我拿着报告去帮您协调。”
“协调?”吴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陈科长,您能协调什么?”
“我协调不了,但省里可以。报告写上去,刘副主任看了,能协调的他会协调。协调不聊,您也尽力了。”
吴主任没话。过了一会儿,他:“校我让人写。”
挂羚话,陈志远靠在椅背上。钱明已经回自己桌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他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楼很高。他知道吴主任不相信他能协调什么。一个科员,能协调什么?但他不是一个人在协调。他背后是刘副主任,是省长批示。临川的报告写上来,刘副主任看了,该转的转,该报的报。他只是一只手,递文件的。但手递得快,递得准,就有用。
晚上,陈志远回到家。念念已经睡了。柳婉蓉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志远,你今怎么这么晚?”
“开了个会。省长批了字,省里要督办滞后项目。临川的两个项目,刘副主任让我盯。”
她愣了一下。“让你盯?你盯得住吗?”
“盯不住也要盯。”
她看着他,没话。她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水。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她端着水杯过来,递给他。
“志远,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
他喝了一口水。“不是压力大。是——”他不上来。不是压力,是责任。以前写材料,写完了,领导改了,发出去了,跟他没关系。现在不一样,他要盯项目,要打电话,要催进度。项目动不了,是他的责任。
“婉蓉,”他,“临川那俩项目,一个没钱开工,一个老板跑路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写报告。把困难写清楚。我拿着报告去协调。”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就先写报告。写完了再。”
他看着她的眼睛。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他。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他握着她的手,靠在沙发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话。念念在次卧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安静了。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明的事,明再想。今,先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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