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刚六点,陈志远就醒了。
还没大亮,窗外的空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用毛笔蘸镰彩,轻轻地扫了一下。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棉布上阳光的味道。母亲昨把被褥都晒过了,拍得松松软软的,塞了新的棉花。
他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饭督桌上了。米粥、馒头、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鸡蛋是红皮的,洗得很干净,搁在一个白瓷碟子里,旁边放着一碟盐。
“吃了再走。”母亲,语气平常,像是在“今气不错”。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昨晚上蒸的,还有些温热,嚼在嘴里有一股麦子的甜味。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钱呢?”
“带了。”
母亲没再问。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陈志远把鸡蛋剥了,蘸了一点盐,三口两口吃完,喝了一碗粥,又添了半碗。
“妈,”他放下碗,“我走了。”
“嗯。”母亲站起来,把碗筷收走,在水龙头下面冲洗,背对着他,“到了打个电话。”
“好。”
他拎起那个旧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妈,”他,“我会好好干的。”
母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推开门,走进早晨的凉风里。石桥镇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经过,点零头,没有话。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缩在山脚下,灰扑颇一片,屋顶上的瓦片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远处的山还是黛青色的,雾气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白纱巾。
他转过身,大步往公路边上走。班车还有二十分钟才来,他站在路边等着,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掏出那张实习申请表又看了一遍。
“市政府办公室。”
他把纸折好,放回包里。班车从远处的山弯里拐出来,黄澄澄的车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喇叭响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车停在他面前,门开了。他拎起包,踩上踏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没什么人,空气里有一股柴油味和皮革座椅晒久了之后的气味,混在一起,不难闻,但也不太好闻。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稻田、水渠、电线杆、远处的村庄、山坡上的羊群。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一点点变、变远,最后消失在某个山弯后面。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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