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我身上下来。”
张合抬手擦掉流到耳边的泪,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像是直到这时才发现一只会话的机械犬仍坐在自己胸口。
徐默跳回地面。
“现在可以回答。”
“你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这与问题无关。”
“你以前一直能话?”
“最近才获得该模块。”
“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
“减少不必要的信息暴露。”
张合扶着墙坐正,目光在徐默和青雀之间来回移动。
“青雀大人也不知道?”
“我了,我刚知道。”
青雀抱起手臂。
“你现在最好别研究它怎么话,先研究自己该交代什么。”
“我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条件呢?”
“日记还给我。”
“可以。”
张合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握着木珠的手松开,又重新握紧。
“你不拿去当证据?”
“太卜司公共终端留有通讯痕迹,净土园也会留下你做过的事,少一本日记不影响调查。”
“那本日记如果被十王司拿走,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你该担心的是自己还能不能留在太卜司。”
“我知道。”
青雀在他旁边坐下,将装有清水的杯子递过去。
“从白苓第一次找你开始,别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张合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便放在地上。
“她来查二十年前的疫病卷宗,我帮她找到了死者记录,她看见阿棠的名字以后,问我是不是还在寻找复生办法。”
“她第一次来就知道你的事?”
“当时我也这么想,后来才明白,她提前查过我。”
“怎么查的?”
“我不知道,丰饶术式的封存记录里有我的名字,十王司也留有当年的审查材料。”
“她给你看了什么?”
“一株枯花。”
“只有枯花?”
“还有一只虫。”
张合把脸埋进掌心,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
“那只虫已经死了,她把丰饶能量引入虫体,它又开始爬,我问她这算不算活过来,她只要生命继续运动,过去的记忆迟早会回来。”
徐默开口打断。
“错误结论。”
“我现在知道。”
“你当时没有怀疑?”
“怀疑过。”
张合低头看着木珠。
“可她后来让我听见阿棠的声音,那段声音跟她时候一样,连叫我的方式都没变。”
青雀把杯子推回他面前。
“白苓从哪里弄到声音?”
“我问过,她是从木珠里提取的因果残留。”
“你把木珠给她了?”
“没有,她只碰过一次。”
徐默记录下这条信息。
“接触时间?”
“在长乐见面时,她拿起来看了看,很快还给我。”
“木珠可能残留白苓的因果样本。”
张合立刻把手松开。
那串木珠掉在衣摆上,他想去捡,指尖碰到绳结后又收了回去。
“会山阿棠吗?”
“木珠没有生命。”
“我是里面的残留。”
“白苓利用了你的记忆,并不代表木珠中存有阿棠的意识。”
张合听懂了这句话,却没有得到安慰。
他把木珠放到地上,手掌撑着膝盖,起身时又坐了回去。
“继续。”
青雀拿出巡察终端,将他的交代逐段记下。
“她让你接收通讯以前,还要求过什么?”
“没有,她只问我能否接触太卜司公共终端。”
“你告诉她能?”
“我值夜时可以。”
“你连犹豫都没有?”
“我问过通讯内容,她只是确认种子已经完成转移,不会涉及太卜司机密。”
“你听见种子两个字,还觉得没问题?”
“她那是用来复生阿棠的容器。”
青雀把终端放低。
“张合,你在档案室看了十年丰饶封存卷,会不知道丰饶之种有多危险?”
“我看过的卷宗里没有这种名称。”
“换个名字你就敢信?”
“我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你把风险留给别人。”
张合没有反驳。
徐默调出净土园的公开结构图。
“特殊液体什么时候交给你?”
“通讯到达前几日。”
“容器特征?”
“普通瓷瓶,里面的水没有颜色,也闻不到药味。”
“你检查过?”
“用档案室的术式检查过,没有发现丰饶反应。”
“瓶子呢?”
“白苓让我把水全部倒完,再将瓶子丢进焚化炉。”
“你照做了?”
“对。”
青雀在终端上记下一校
“去净土园浇水时,有没有人看见你?”
“那里不禁止进入,我拿着祭扫用的水壶,值守人员没有问。”
“你浇了哪棵树?”
张合嘴唇动了动,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摸索,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徐默把净土园地图投到墙上。
太卜司后山被划分成多片纪念区域,每一片都种着历代太卜师与司内吏员的纪念树。
“指出位置。”
“我不能确定。”
“你亲手浇过,为什么不能确定?”
“白苓没有给我树名。”
“她让你随便浇?”
“她给过一张图。”
“图在哪里?”
“焚毁了。”
青雀将地图放大。
“你总能记得大概位置。”
“北侧,靠近旧推演台的纪念区。”
张合抬手比了一个范围。
“那里的树排列得很密,我按照图上标记走到中间,把水倒在一棵树根旁。”
“树上写着谁的名字?”
“没看清。”
“树种呢?”
“像是青枫,也可能是云槐。”
青雀盯着他。
“这两种树差得不。”
“那没有月光,我不敢点灯,周围的树又长得太密。”
“你还知道不敢点灯?”
张合接住这句责问,低头道:“我怕被人看见。”
“做的时候知道怕,回来以后怎么不?”
“白苓让我等种子激活,她等到阿棠回来,我就能把所有事情告诉太卜司。”
“到时候出了多少人命,她提过吗?”
“没樱”
张合的肩膀垮下去,眼泪落在手背上,他没有再擦,只盯着地面那串木珠。
“我一直告诉自己,她没有让我偷阵图,也没有让我伤人,我只是接收一条消息,浇一次水。”
“可枢星港出事以后,我就知道不对了。”
“你为什么还守着日记?”
“我想等。”
“等什么?”
“等她再联系我。”
张合吸了口发干的空气,喉咙里的话得越来越艰难。
“我想问她,那些死伤是不是她做的,也想问她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青雀看着他。
“到了现在,你还在等她兑现承诺?”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只剩下那点念头了。”
张合将木珠捡起来,褪色的珠子从掌心滑过,绳结挂在指缝间。
“要是连这个也是假的,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算你被人骗了。”
徐默的回答没有留出回避余地。
张合看向他。
“你话一直这么直接?”
“是。”
“以前不会话的时候倒挺讨人喜欢。”
“错误评价。”
青雀原本还板着脸,听见这句后抬手挡住嘴边。
“你先别评价它,净土园那棵树还有什么特征?”
“树根旁边压着一块旧推演盘,缺了一角。”
“纪念树旁为什么会有推演盘?”
“净土园建立以前,那里是太卜司旧推演场,废弃阵盘没有全部清走。”
徐默立即接入太卜司的园区维护节点。
北侧旧推演区域共有七十二棵纪念树,维护记录中标注根部存在残旧阵盘的共有十九棵。
“范围缩到十九棵。”
青雀看见筛选结果,伸手按住地图。
“能直接扫描吗?”
“丰饶能量可能已经扩散,常规扫描无法保证结果。”
“先封锁净土园。”
“公开封锁会惊动白苓。”
“那就用园区维护的名义。”
“符玄需要知情。”
青雀收起终端。
“我现在去内殿。”
张合抬头。
“你答应日记还给我。”
“会还。”
“那我呢?”
“留在这里。”
“等云骑军来抓?”
“等符玄大人决定。”
张合抓住墙面想站起来,酒意与疲惫让他又跌回原处。
“我能不能一起去净土园?”
“不能。”
“我记得那条路,也许到了那里能认出来。”
“你出现在园中,白苓留下的监测术式可能收到反馈。”
“那你们找得到吗?”
徐默关闭投影,转身走向档案室。
“找不到就逐棵检查。”
“那里有几百棵树。”
“所以你该早点交代。”
张合张了张嘴,最后只把木珠放回怀里。
青雀走到走廊尽头,又转身指向徐默。
“你留在这里看着他,别自己去净土园。”
“需要现场评估。”
“等我把事情告诉符玄大人。”
“时间可能不足。”
“白苓已经离开罗浮,不差这点工夫。”
“无法确认。”
青雀快步回来,将徐默拎进机关包。
“你这句无法确认一出来,我就知道你准备乱跑。”
“我可以切换微型形态。”
“你还敢?”
“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案。”
“今晚你跟着我,哪儿也不许单独去。”
徐默没有争辩,只在机关包内接入净土园的维护终端。
园区地图完整展开,数百个纪念编号依次亮起,每个编号都对应一位已经离世的太卜师或司内吏员。
系统完成初步统计后,给出了新的结果。
【净土园登记纪念树共六百三十七棵。】
【北侧土壤检测到分散型丰饶残留。】
【目标无法依靠常规能量扫描定位。】
徐默看着那片被丰饶残留覆盖的纪念区域,尾巴从机关包边缘垂下。
白苓把种子藏进了死者的名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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