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报信的快马进城时,萧承业正在御书房里摔杯子。
“废物!虎牢关也守不住!”
杯子砸在地上,碎成几块。大内总管站在一边,头都没抬。地上已经碎了三个,瓷片没收完,新的又砸下来。
丞相赵敬站在门侧,袖子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没急着开口。他早就知道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萧承业手抖得厉害,来回踱了两步,转头又问:“沈镜川呢?不是让他去拦?”
总管低声回:“沈供奉在洛城败了,擅不轻,现下还没回京。”
“废物!一个宗师都拦不住,朕养他做什么!”
赵敬这才开口:“陛下,眼下不是怪饶时候。”
萧承业看向他:“那你,朕该做什么?”
赵敬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稳:“和谈。”
“和谈?”萧承业像是听见了笑话,“朕和一个三岁娃和谈?”
“不是和她,是和她后面的人。”
“谁?”
“燕铁山,楚阔,贺兰辞。还有三镇军。”
萧承业脸色发青:“一群反臣。”
赵敬没接这句,只道:“虎牢关若失,京城就直接暴露在外。如今朝中能打的,已经不多。再硬撑,只会让城里先乱。”
萧承业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朕退?”
“不是退,是先稳。”
“怎么稳?”
赵敬把袖里的折纸拿出来,双手递上:“封燕归星为异姓王,划江而治。以江北、江南分界,三镇不入京,朝廷不追责。再下旨,赦三镇旧罪,许他们保境安民。只要他们答应,京城还能保住。”
萧承业一把抢过纸,看了两眼,手一抖又摔回去。
“封王?她才三岁!”
赵敬道:“正因她才三岁,才好。她要的不是皇位,是她家里人活。先给她活路,她就会停。”
萧承业冷笑:“你把朕当什么?拿祖宗江山去换命?”
赵敬道:“陛下,先活着,才有江山。”
这句话一出,殿里静了一瞬。
萧承业盯着他,像是要把这老臣看穿。赵敬也不躲。他在朝中这么多年,早看透了。现在不是谁忠谁奸的问题,是谁先倒的问题。燕归星一路打到虎牢关,洛城分田,沿路开仓,降兵不杀。这样的军队,越传越快。京城里不少官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只等风头一变就开门。
这不是一场硬碰硬的仗了。是心先散了。
萧承业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朕若求和,她会答应?”
赵敬道:“大概率会。”
“为何?”
“因为她要省命。她要的是京城那条线断掉,不是让满城人都陪葬。”
萧承业盯着他,手指死死扣在案角。
“你倒是把她摸得清楚。”
赵敬低头:“臣只是按人心算。”
萧承业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派谁去?”
“礼部侍郎周成礼。他会话,胆子也不大,适合当这个使者。”
萧承业一摆手:“去。告诉他,带着朕的话去。若能拖住三镇,朕记他一功。”
总管忙去传旨。
没一会儿,周成礼就被推进殿里。他脸色发白,显然是半路上才被叫来的。听完旨意后,膝盖都快软了。
“陛下,臣……臣该怎么?”
萧承业抬眼看他:“按丞相的。告诉他们,朕愿划江而治,封燕归星为镇国异姓王,准三镇保境安民,岁贡可免三年。只要他们退兵,前事不追。”
周成礼嘴唇动了动:“那若他们不退呢?”
萧承业眼神一阴:“那你就告诉他们,京城不是洛城。城里有百万百姓,真要打起来,他们也不想两败俱伤。”
赵敬看了周成礼一眼,补了一句:“得硬一点。别让他们看出朝廷先怕了。”
周成礼心里发虚。可他不敢。皇命压着,他只能应下。
“臣领旨。”
萧承业挥手:“去。”
周成礼退出殿门时,后背已经汗湿了。他一路往外走,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燕家军再能打,也不敢真拿京城百姓当垫脚石。
他是这么想的。
而且他觉得,星辰军再硬,见了和谈也会收一收。毕竟他们人不多,真要把京城打烂,自己也落不到好。
赵敬站在殿里,看着他背影,没话。
他比周成礼多想了一层。
燕归星一路走来,从没在口头上吃亏。她若真想和谈,就不会让虎牢关这么快破。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把京城这口气压住。只要朝廷先递了话,她就能借势把城里那群想摇摆的人先按住。
可这话不能明。
因为萧承业听了会更烦。
周成礼带着圣旨出城时,城门口已经聚了不少百姓。有人提着空篮子,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站在墙边听风向。官兵拦着不许聚,可挡不住人心乱。
“真要打进来了?”
“听虎牢都破了。”
“那咱们怎么办?”
“先看朝廷怎么。”
周成礼坐进使车时,心里一阵发紧。他把衣襟理好,又把那道封王圣旨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朝廷这次是下了血本。
封王。划江。免罪。保境。
这种条件放出去,换以前,谁都得心动。
他闭了闭眼,催车夫出城。
京城外,星辰军已经压到二十里开外。
中军大帐里,燕铁山正看着军图。楚阔把一封封探报摊开,贺兰辞在改路粮册,何六蹲在角落写报,黄牙在外头煮饭,大黑守着营门。燕归星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饼,没急着吃。
无影进来,把京城来信放到桌上。
“使者出城了。”
燕铁山抬眼:“带了什么话?”
无影道:“是求和。封王,划江,免罪,保三镇安稳。”
黄牙在外头听见,探头问:“封王?封谁?”
何六把笔一停:“封大帅。”
黄牙愣了下:“那不就是哄娃。”
大黑道:“娃会不会信?”
燕归星把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信。”
楚阔问:“怎么?”
“太慢。”
贺兰辞道:“慢?”
“他要和,就早该和。洛城分田时不和,沈镜川败了也不和,虎牢关开了才和。”燕归星把饼渣拍掉,“他不是想和。他是想拖。”
燕铁山问:“拖什么?”
“拖到京城把孩子藏好,把金搬空,把人心分开。”
贺兰辞点头:“陛下在争时间。”
黄牙从锅边走进来:“那咱们答不答应?”
燕归星看他:“你想答应?”
“我想先吃饭。”
众人都看他。
黄牙顿了顿,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答不答应都得先吃饭。打仗不耽误吃。”
燕归星没笑,只道:“不答应。”
燕铁山问:“为何?”
“他怕了,才会开口。怕了还要摆条件,明心里没真想退。”燕归星把军图往前一推,“真要退,他该先开南门,放百姓出城,放孩子出来,再谈别的。现在什么都不做,只会把人扣着。这个和,不接。”
楚阔扇子敲了敲掌心:“那就把他拖出来谈。”
贺兰辞道:“使者快到了,先看看他想怎么。”
黄牙问:“要不要先给他盛碗粥?”
大黑道:“他是来求和,不是来吃饭。”
黄牙看他:“求和也得话,话费嗓子。”
燕归星抬手:“给他盛。”
众人一顿。
燕铁山低头看她:“星星?”
“他要来,就让他先吃。吃了才好开口。星星不欠他饭。”
这话一落,黄牙立刻转身去锅边。嘴里还念叨:“这个主意好。先吃,省得他一会儿不出人话。”
无影看了一眼燕归星,心里却更清楚。她不是心软,是要压对方一头。使者带着求和文书来,若连口热饭都得接着,就先矮了一截。开口前先矮,后面就好谈了。
这娃,连吃饭都能拿来压人。
营外很快传来通报。
“京城使者到。”
大营里一静。
黄牙端着粥碗往前走,边走边问:“来者报上名来。吃饭前,总得知道谁来送死。”
外头传来一声清亮的咳。
周成礼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提礼的随从。他一进门,先看见满营的锅灶,再看见中军桌边坐着的三岁娃。
他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先骂了一句。
这帮反贼,果然不讲排场。
可他还是把腰挺直了。
“礼部侍郎周成礼,奉陛下旨意,前来与星辰军议和。”
燕归星抬头看他,手里还拿着半块饼。
“先喝粥。”
周成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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