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盐。探子,他们在收废铁,建炉炼钢。”
边城兵工厂里,贺兰辞也收到了京城的反应。
他把信递给燕归星:“萧承业急了。”
燕归星坐在废铁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糖。
“急就好。”
她现在要的是铁。
盐路被她打回去一掌,朝廷官盐乱了。可打京城不能只靠盐。刀要换,甲要补,弩机要修。朝廷断铁,短期靠她兜兜能撑,可长线还得自己炼。
兵工厂设在边城东侧旧营。秦砚带工匠搭了炉,安东军负责守。地上堆着战场收来的废刀、破甲、断枪头、车轴、铁钉,还有朝廷投石车上的铁件。
大黑拖来一车废刀:“这些全炼?”
秦砚道:“先分。好铁一堆,脆铁一堆,带铜的挑出去。”
黄牙也拖来半锅铁勺。
秦砚看他:“锅勺拿来干什么?”
黄牙道:“坏了。”
秦砚拿起一把勺,柄弯了:“这还能用。”
黄牙道:“它舀汤偏。”
秦砚把勺丢回他怀里:“拿走。”
黄牙不走:“能不能给我打一把新勺?”
燕归星道:“打。”
黄牙马上把勺放下:“这个也炼。”
何六写:“黄牙报废锅勺一把,疑似私心。”
黄牙道:“把疑似划掉。”
贺兰辞看着炉子。
这炉比寻常铁炉高,外面用耐火砖垒,下面有风口,旁边接着水力鼓风。水锤从城中调来,轮轴转得稳。工匠不懂“高炉”这两个字,但他们懂火、懂风、懂铁水。
燕归星从兜兜里拿出一卷图。
不是花哨图样,是炉身、风口、料层、出铁沟、渣口的分解图。旁边还写着炭、矿、灰石的比例。
秦砚看得眼发直。
“姐,这图能给我抄吗?”
“能。”
老铁匠也挤过来:“这风口为何斜着入?”
燕归星指了指炉底:“火旺。”
老铁匠问:“灰石放进去做什么?”
“吃脏。”
老铁匠琢磨了一会儿:“脏东西成渣?”
燕归星点头。
秦砚道:“焦炭呢?”
燕归星拿出几块黑亮的焦炭,放到地上。
“这个。”
老铁匠敲了敲:“比木炭硬。”
秦砚拿起闻:“烟少,火能更高。”
贺兰辞看他:“能仿吗?”
秦砚道:“可以试。煤要先烧成焦。要窑,要控火,要人守。”
燕归星道:“建焦窑。”
秦砚抱拳:“末将领。”
贺兰辞没有打断。他在算另一件事。安东连弩最怕铁料断,弩机要求细,差一点就卡。若这炉成,安东军的弩不只修得起,还能换新。
他看燕归星。
她不是只拿出好铁给人分。她把炉子搬进了边城。
这比拿出一万把刀更要命。
第一炉开火前,三镇将领来了不少。
镇北老将站在外圈:“炼铁有什么好看的?”
平南将领道:“楚帅能炼好钢。”
镇北老将道:“战场上看刀,不看炉。”
安东参将听见了,没忍住:“没有炉,你拿什么刀?”
镇北老将看他:“你们安东就爱讲理。”
安东参将道:“你们镇北就爱先砍。”
楚阔从旁边经过:“都闭嘴。今谁吵,谁去拉风箱。”
黄牙问:“拉风箱有饭加吗?”
何六道:“炉前工,高温,饭加半勺。”
黄牙道:“那我可以拉一会儿。”
秦砚赶他:“你别靠炉。锅棚离不开你。”
黄牙满意了:“这话我爱听。”
燕归星站在木台上,旁边是贺兰辞。
贺兰辞道:“要不要让燕兄来?”
“爹爹练兵。”
“楚阔呢?”
“数银子。”
“那我呢?”
“看炉。”
贺兰辞低咳:“大帅分得很准。”
燕归星看着炉口。
她不是不想让亲爹来。燕铁山一来,会担心她站得近。楚阔一来,会问这炉能不能卖钱。贺兰辞最好,他会看流程,会记缺口,会把这件事变成军令。
第一层焦炭入炉。
第二层废铁。
第三层灰石。
鼓风开。
水轮带着风箱,风从风口送进去。炉内火色加深。工匠盯着炉身,不敢眨眼。
老铁匠喊:“加料!”
秦砚道:“按图,别乱。”
年轻工匠问:“若塌料呢?”
“先停风,再捅料口。”
“若渣堵了?”
“开渣口。”
“若铁水不出?”
老铁匠骂:“那就明你前面全做错了。”
燕归星坐在凳上,认真听。
她需要工匠自己讲出来。讲出来,下面人才记得住。靠她一个个提醒,炼不成大厂。
半个时辰后,渣口先开。
灰渣流出,工匠拿长钩拨开。
老铁匠看了一眼:“渣对。”
秦砚问:“怎么对?”
“轻,浮,颜色也对。”
又过一阵,出铁口打开。
铁水流进砂槽,工匠们全往前挤。贺兰辞抬手,安东兵把人拦住。
“退三步。”
老铁匠伸着脖子:“好,好,别碰水,别乱倒。”
第一炉出了铁。
不是最多,但成了。
秦砚让人把铁块冷后送到锻台。水锤落下,一下接一下。火花溅起,黄牙躲在门后喊:“别打到盐!”
何六道:“这里是兵工厂,没有盐。”
“我带了一点。”
“你带盐来干什么?”
“炉边烤肉要用。”
秦砚忍无可忍:“把黄牙请出去。”
黄牙抱着盐罐跑了:“我自己出去。”
百炼钢要反复折锻。老铁匠带着徒弟轮班,秦砚盯火,安东兵守门。贺兰辞看了一下午,没有催。
傍晚,第一把短刀成了。
刀不长,样子普通。老铁匠把刀递给燕归星。
“姐,试刀。”
大黑马上扛来一把朝廷旧刀:“砍这个?”
秦砚道:“固定住。”
旧刀夹在木架上。
燕归星拿起新刀。刀对她来有些长,夜影伸手托住刀背。燕归星摇头:“星星来。”
她双手握刀,往下一斩。
旧刀断成两截。
校场边静了下。
镇北老将走过来,捡起断口看。他这回没“炼铁有什么好看”。他把断刀放下,走到燕归星面前。
“姐,这刀给镇北前锋?”
安东参将马上道:“第一炉是安东兵工出的。”
平南将领道:“废铁里有我们抢回来的车轴。”
大黑道:“旧刀是我扛来的。”
黄牙从门后探头:“盐是我带来的。”
所有人看他。
黄牙道:“我不抢刀,我抢勺。”
燕归星把短刀递给秦砚:“先给工匠。”
秦砚一怔:“给工匠?”
“他们要试。”
老铁匠接过刀,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他拿刀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看娶看脊、看回火。他试完,才能教徒弟。
贺兰辞点头:“大帅得对。第一批不入军,入样库。定形后再量产。”
镇北老将服了:“末将急了。”
燕归星看他:“急着打坏皇帝?”
“是。”
“先换甲。”
第二日,高炉三座同开。
第三日,焦窑出焦。
第五日,第一批百炼钢刀下发星营。
第七日,安东弩机换了新簧片。连发时不再卡。秦砚把旧弩和新弩摆给贺兰辞看。
“主帅,新弩多射二十步。”
贺兰辞道:“记入军械册。”
“甲呢?”
“问大帅。”
燕归星正在甲坊。
她面前挂着三套甲。镇北轻骑甲,平南短甲,安东步甲。她手指着胸口位置。
“这里厚。”
工匠问:“厚了重。”
“爹爹冲前面。”
工匠懂了:“镇北前锋胸甲加厚。”
她又指平南短甲:“肩这里软。”
楚阔问:“为何?”
“上船要动。”
楚阔点头:“星星懂我。”
燕铁山在旁边不服:“她先给我加厚。”
贺兰辞道:“她给我安东全身甲。”
燕铁山道:“步卒走得慢。”
贺兰辞道:“活得久。”
楚阔道:“你们能不能别在甲坊吵?铁匠锤子都停了。”
老铁匠举着锤:“三位将军,谁再吵,我这锤就不知道先落哪块甲上。”
燕铁山看他。
老铁匠又补:“姐在这,我胆子大。”
燕归星点头:“他胆子大。”
燕铁山把话咽回去。
十日后,星辰军换装。
镇北前锋披轻钢胸甲,马刀换新。安东步卒换了长枪头和弩机。平南陆战队短刀、臂甲、钩索全换。边城星营骑兵人人配新刀,马也补了护颈甲。
黄牙站在锅棚前,拿着新打的大勺。
“我也武装了。”
何六看他:“你这是勺。”
黄牙挥了一下:“能盛汤,也能敲人。”
大黑摸着新甲:“这回打京城,朝廷刀砍得动吗?”
秦砚道:“砍得动人,砍不动甲。”
燕铁山听得手痒:“那还等什么?”
贺兰辞把行军图摊开:“盐路在我们手里,铁也能产,粮车已备。沈苍降书传到六州,朝廷军心散了。再拖,萧承业会抓人质。”
楚阔道:“平南银车到位。商队已清出三条路。”
无影从帐外进来:“各州密旨截下七路。还有两路入京畿,暗工在追。”
燕归星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星辰军的新令牌。
她想要的东西差不多齐了。
盐能吃,铁能打,粮能走。爹爹们都在。坏皇帝还在京城。留他一日,他就多害一批人。
她拿起令牌,跳下椅子。
燕铁山伸手:“星星,爹抱你点兵。”
燕归星摇头:“星星自己走。”
楚阔道:“我让人铺毯?”
贺兰辞道:“校场不用毯。”
黄牙在外面喊:“出征饭好了!”
燕归星走到帐门口,看见校场上新甲成排,锅边白气升起,何六抱着木板等她下令。
她摸了摸兜兜,里面有盐,有糖,有刀,还有坏皇帝的账。
燕归星举起令牌。
“吃饱饭,明日打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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