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能不能给我们一口粥?”
燕归星看着他,又看后头那些人。
粥可以给。
但不能只给。只给粥,人会越聚越多,营地会乱,赵刚会找借口。她要人活,也要人听规矩。娘在营里,祖母也在,孩子们不能被冲撞。
她转头:“何六。”
何六已经拿着木板站好:“在。”
“立粥棚。”
“棚排哪?”
“营门外。”
何六懂了:“人不先进营,先在外头排粥。”
燕归星点头:“干活再进。”
瘦高男人马上道:“我们干。”
后面有人跟着喊:“我也干!”
“我会垒墙!”
“我会挑粪!”
知府听到这句,抬头看了一眼。
张麻子马上记:“挑粪有人报名,知府可缓。”
知府把铲子往地上一杵:“本官谢谢他。”
燕归星指着营门外一块空地:“锅放那里。先稀粥,一人一碗。老人孩子先。”
黄牙抱着大锅跑出来:“姐,稀到什么份上?”
燕归星想了想:“能照见米。”
黄牙:“那也太稀。”
老吴道:“初赈要稀。饿久了不能猛吃。”
赵二点头:“对。先热粥,后面再加饼。”
大黑看黄牙:“听见没?不是姐气,是你不懂医。”
黄牙声:“我就怕他们吃不饱。”
燕归星道:“干活后吃稠的。”
这话一出,饥民里动了。
瘦高男人先把孩子推到前头:“花儿,去排老人孩子那边。”
孩子不肯:“爹,我也捡柴。”
“先喝粥。”
燕归星看她:“喝完捡。”
花儿点头,走到何六画的线后。
何六拿木棍在地上划了几道。
“老人一队,孩子一队,妇人一队,壮劳力先登记,别往锅边挤。谁挤,今没第二碗。”
饥民一开始还乱。秦砚带两名白鹭营骑兵站在旁边,没拔刀,只看着。夜影也在门边。大黑扛着锄头,手臂上都是土。
乱了一会儿,人就排开了。
瘦高男人报了名:“我叫刘拐子,会挖沟。”
何六看他的腿:“你腿拐,能挖?”
刘拐子道:“腿拐,不耽误手。”
燕归星问:“家里几口?”
“三口。媳妇病了,孩子七岁。”
“先去赵二那边领牌。你挖沟,孩子捡柴,媳妇看病。”
刘拐子愣住:“看病也给?”
“干活抵。”
“她病着,干不了。”
“好了再干。”
刘拐子低下头,手在衣角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我多挖。”
何六给他一块木牌:“沟工一号。”
后面有人问:“我会编筐。”
张麻子道:“编筐有用,排杂工。”
“我会磨刀。”
大黑接话:“来护卫队那边。”
“我不会干细活,只能扛。”
何六道:“扛土。”
“我会看孩子。”
沈氏从营里出来:“会看孩子的,到我这边。先洗手。”
那妇人愣了愣:“夫人,还要洗手?”
沈氏道:“孩子吃东西前也要洗。”
妇人看着沈氏干净的袖口,又看自己手上的泥,缩了缩。
燕归星走过去,把一只木盆推到她面前。
“洗。”
妇人蹲下洗手,水很快脏了。她想端出去倒,黄牙已经接过去。
“倒水排我这边。你去夫人那。”
妇人声道:“谢谢。”
黄牙摆手:“谢姐。我只是守锅的。”
粥棚起得快。两口大锅,先烧水,再下米。米不是满锅倒,老吴在旁边盯着。
“再加一瓢。”
黄牙问:“你不是账房吗?怎么管米?”
老吴道:“米也是账。”
黄牙服了:“你们算漳真烦。”
第一碗粥盛出来,燕归星没喝,递给花儿。
花儿捧着碗,看着她。
“喝。”
花儿口喝了一点,烫得吐舌头,又赶紧护住碗,怕洒。
刘拐子站在旁边,没催。他一直看着那碗粥。等花儿喝完半碗,他才去领自己的。
大黑看见,转身把锄头扛起来。
“何六,给我多排十个人。今把东沟挖通。”
何六问:“你急什么?”
大黑道:“人家都来干活了,地还躺着,不像话。”
何六喊:“沟工一号到十号,跟大黑哥走!扛土的跟后面!捡柴的别往马腿下钻!”
荒地很快变了样。
一队人挖沟,一队人翻土,一队人撒草木灰。孩子们捡柴,妇人烧水,老人坐在粥棚边剥麻绳。赵二给病人看,药不够就让燕归星去车后“找”。燕归星每次钻到车后,都能带出药材、布条、粗盐、旧棉。
秦砚站在外圈,看着人越来越多。
他算兵,不算民。但他看得出,姐这一招比打一场更狠。赵刚关城,是想把流放队变成死人。姐一锅粥,把城外饥民变成了开荒人。等人都吃她的饭,干她的活,守她的营,赵刚城门再高,也只剩一堵墙。
夜影走到秦砚旁边。
“你要传信给二爷?”
秦砚道:“已经传了。”
“怎么写?”
“城外立营,流民归工,姐要种田。”
夜影点头:“二爷会懂。”
秦砚看着燕归星。娃正蹲在土沟边,盯着水往哪流。她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咬一口,指一下。
“夜影,姐平日也这样?”
夜影道:“她只做有用的事。”
“抢鸡也有用?”
夜影看他:“鸡能吃。”
秦砚不话了。
到午后,第一条沟通了。浅井里的水被木桶一桶一桶提出来,沿沟往低处走。盐白的土被翻开,草木灰撒下去。刘拐子干得满头汗,腿拐也没停。
大黑喊:“歇半刻!喝水!”
刘拐子摆手:“不歇。再挖一段。”
大黑把水碗塞给他:“姐干活管饱,没干活管死。喝。”
刘拐子接了。
花儿抱着一捆柴跑过来:“爹,我也有牌。”
她给他看木牌,上面写着“柴工三”。
刘拐子摸了摸牌子,又还给她。
“别丢。”
花儿点头:“姐,攒三个牌,晚上有饼。”
刘拐子看向粥棚。燕归星正让黄牙把饼分成块,先给孩子和老人。
他没过去谢。谢话太轻。他拿起锄头,又下了沟。
城墙上,赵刚坐不住了。
亲兵回来报:“将军,城外在施粥。”
赵刚拍桌:“谁许她施粥?”
副将道:“她自己的粮。”
“她哪来那么多粮?”
没人答。
亲兵又道:“城外饥民去了不少。破屋那边空了一半。”
赵刚站起来:“空了一半?”
“是。他们姐给粥,干活管饱。”
赵刚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不怕燕归星住荒地。他怕荒地活起来。人一多,就不再是流放犯扎营。那叫聚众。往大了,就是私设营寨,收拢流民。
这罪名好用。
可安东骑兵还在。镇北暗卫也在。他若带兵出去,若被对方打回来,城里更压不住。
副将道:“将军,先报京里?”
赵刚瞪他:“报什么?报一个三岁娃在城外熬粥,本将不敢管?”
副将闭嘴。
赵刚摸了摸怀里的密旨。皇帝让他关城,让蛮族进荒地。可现在荒地有营,有兵,有民。蛮族真来,未必能啃动。拖到燕铁山来,他就完了。
“点兵。”
副将抬头:“现在?”
“现在。带两百人出去,拆粥棚,驱流民。安东军若拦,就他们煽动流民,意图作乱。”
副将没动。
赵刚看他:“你还愣着?”
副将道:“将军,城外有孩子。”
赵刚拿起佩刀:“孩子会吃粮,也会变乱民。”
副将低下头:“属下去点兵。”
营地门口,何六正给新来的流民发牌。
“别挤。姐了,有手就有活,有活就有饭。你会什么?”
“我会赶车。”
“车工一号。”
“我会补鞋。”
“鞋工一号。这个好,先给夜影叔叔补靴。”
夜影看了他一眼。
何六改口:“先排着。”
燕归星坐在凳上,看着木牌一块块发出去。她的算盘已经排到后面。今日开沟,明日翻第二遍,三日后试种耐寒菜。等晚上,赵刚的仓要搬。搬完仓,粥棚能撑更久。人越多,地开越快。爹爹来了,看见娘有屋,祖母有炭,孩子有饭,就不会担心。
她正要去看锅,秦砚从外圈走来。
“姐,城门开了。”
大黑抬头:“赵刚送粮来了?”
秦砚看着城门方向。
“不是送粮。带兵。”
何六把木牌往怀里一塞:“他来抢锅?”
黄牙抱住锅勺:“锅不校”
刘拐子和几个流民停下手,脸上没了刚才那点热乎气。他们太熟悉官兵出城。不是征粮,就是赶人。
燕归星从凳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她先看沈氏那边。沈氏站在营门内,孩子们被妇人领进屋里。祖母的车帘放下。夜影已经站到门侧,披风解了。
娘安全。
锅还在。
粥还没分完。
赵刚这个时候来,不划算。
燕归星走到营门口,奶声问:“他带钱了吗?”
秦砚看着前方压来的边城兵。
“看着不像。”
燕归星皱了皱眉头。
“那他来干什么?”
城外土路上,赵刚拔刀指向粥棚,声音传到营门前。
“燕家犯眷聚众作乱,本将奉旨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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