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路塌了,得进村。”
大黑把话传下去,护卫队开始收队。
何六站在泥路边喊:“拿包袱的靠左,推车的靠右,别踩坑。谁踩进去,自己洗脚。锅单独走,锅不能摔。”
黄牙背着一口锅:“我这边算左还是右?”
何六看他:“你算锅。”
黄牙点头:“校”
燕归星坐在马车里,看雨落下来。
雨不大,但密。
车轮一进村口,泥就粘住。
这个村没有鸡叫,也没人出来看热闹。
房子破得多,门半关着,院里有空缸,柴垛很低。
几个孩子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大黑带两个人去敲第一户门。
“借宿。给钱。”
门里没人应。
大黑又敲:“给粮也校”
门后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退了。
大黑回头:“姐,他们不应。”
燕归星下车,被沈氏抱着。
她看着门缝里那双眼睛。
那孩子很瘦,嘴唇干,手里抓着一截草根。
燕归星摸兜兜。
沈氏按住她的手:“先问清楚。”
燕归星点头:“嗯。”
夜影带人去村后查。
赵二去找村长。
张麻子跟着知府下车,知府踩了一脚泥,低头看鞋。
张麻子道:“大人,学种田第一步,踩泥。”
知府看他:“你是不是很闲?”
“我押司,闲了才会被派来流放。”
“你现在还押吗?”
张麻子看着燕归星:“押着自己活。”
知府不话了。
半刻后,赵二带着一个老人回来。
老人头发白,衣裳补了又补,手里拄着一根旧木杖。
他看见队伍这么多人,先看刀,再看马车,最后看燕归星。
“官爷,这村没粮,没好屋。你们要借宿,祠堂能挡雨。别进村民家。”
赵二道:“给银子。”
老人摇头:“银子买不到粮。”
燕归星问:“村长,你有锅吗?”
老人愣住。
大黑低声:“姐问锅,就是要管饭的意思。”
老人看了大黑一眼。
他认出这类人。
山里出来的,身上有匪气。
可这人话时先看那个娃。
老人把木杖往泥里按了一下。
“锅樱没米。”
燕归星道:“星星有米。”
老人抬头。
村口几扇门后,有人也抬了头。
沈氏把燕归星往怀里托了托:“老人家,我们只借宿一夜。雨停路通就走。孩子和老人要干地方,护卫睡外面。粮钱照给。”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祠堂能住。东边有两间空屋,屋顶漏。你们自己看着修。”
大黑问:“村里男人呢?”
老人眼皮动了动:“去县里服役了。”
赵二看了一眼知府。
知府低头:“黄沙府今年没征这么多役。”
村长看他:“官老爷没有,那就是没樱”
这话不重。
知府却没接住。
燕归星看村长。
村长不想让他们进村。
不是怕麻烦。
是怕他们看见什么。
她现在目标还是娘亲。
先住下,烧水,做饭,等雨停。
但村里太安静,安静得不像活村。
她问:“晚上能做饭吗?”
村长道:“能。只是别出祠堂。”
“为什么?”
“村里规矩。”
大黑笑了一声:“我们姐不太吃规矩。”
村长看向燕归星:“娃娃,听老人一句。黑以后,不管听见什么,别出门。”
燕归星问:“有坏人?”
村长的手抓着木杖。
“没樱”
“有鬼?”
“也没樱”
“那为什么不能出?”
村长看着她的红袄子。
这娃脸圆,手里还抱着铜锅。
她身边的人却都在等她话。
村长活到这岁数,见过逃荒的,见过官兵,见过山匪。
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他不想惹。
也不敢让他们坏事。
“夜里雨大,路滑。摔了没人管。”
燕归星点头:“那你们也别摔。”
村长没听明白。
祠堂很快被收拾出来。
护卫队搬柴,流民扫地,暗卫修漏。
何六在门口排锅。
“煮粥锅一号,烧水锅二号,熬鱼汤锅三号。谁拿错,扣汤。”
黄牙问:“我背的这口呢?”
“备用锅。”
“备用也能喝汤吗?”
“看你今晚少不少话。”
黄牙把嘴闭上。
沈氏和老夫人住东边空屋。
夜影带暗卫换了屋顶草,梁大把软垫搬进去。
燕归星亲自按了按褥子。
“娘,软吗?”
沈氏坐下:“软。”
“漏吗?”
大黑在屋顶喊:“不漏。漏了我把何六塞上去。”
何六在下面喊:“大黑哥,我不防雨。”
陈三道:“你话多,能挡风。”
孩子们喝上热汤时,村口门缝开得更大。
有个女孩站在墙边,看着碗。
燕归星咬着鸡腿,盯了她一会儿。
女孩马上缩回去。
燕归星把鸡腿放下:“赵二。”
赵二端着碗过来:“在。”
“她饿。”
赵二看门边:“村里人都饿。”
“为什么?”
赵二看了一眼知府。
知府正端着粥,手停在半空。
张麻子替他答:“赋税重,徭役多,再遇上雨,粮没了,人也没了。”
知府道:“黄沙府各村都有赈济名册。”
张麻子把账册翻开:“赈济粮昨夜在府库,现已被姐收走。”
知府:“……”
燕归星想了想:“那是坏官粮。”
张麻子点头:“对。”
“明给村里粥。”
村长正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脚停住。
他看着燕归星:“娃娃,别乱给。”
燕归星问:“为什么?”
“给了,他们会要更多。”
“饿了才要。”
“要多了,你会恨。”
燕归星不懂这句。
她只想让娘亲吃好,祖母躺好,自己找爹爹。
可那个女孩站在墙后,肚子扁,眼睛一直看锅。
她不喜欢别人抢她的饭。
但饿到这种样子的人,已经不是抢饭。
是没饭。
她道:“排队给。”
何六马上抬头:“姐,我会。”
村长看着何六。
一个山匪模样的人,认真自己会排队。
这事放在平日,村长会笑。
现在笑不出。
他低声道:“今夜别发。亮再。”
“为什么?”
村长还是那句:“夜里别出门。”
大黑走过来:“村长,你这村有事。”
村长不看他:“谁家没事?”
大黑手按刀:“你要是害我们姐,我先把你挂祠堂梁上。”
村长抬头:“我害你们做什么?你们有刀,有马,有粮。我们有什么?”
大黑没话。
村长这句话不好听,但是真的。
燕归星看着村长的手。
他手上有旧茧,指甲缝里有黑泥,袖口里藏着一截绳。
绳不是绑柴的。
太细。
她记下了。
夜深后,雨还在下。
沈氏已经睡下。
老夫人喝过鱼汤,也歇了。
护卫队分班守祠堂。
大黑坐在门边。
夜影在屋檐下。
燕归星躺在沈氏身边,闭着眼。
她没睡。
村长不让出门。
越不让,越有事。
她想等。
若只是偷粮,打手。
若是抢娘,打断手。
若是冲孩子来,打死。
外头先有脚步。
很轻,不是暗卫。
再是木门开合。
有人压着嗓子哭。
又过了一会儿,有石头磨铁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不快。
燕归星睁开眼。
她从沈氏怀里挪出来,把被子塞回原处。
窗外夜影已经落到门边。
“姐?”
燕归星竖起一根手指。
大黑也听见了,站起身:“啥声?”
燕归星穿上鞋,抱起铜锅想了想,又放下。
打人不用锅。
问话才用。
她走到门边。
夜影低声:“属下去。”
燕归星摇头:“先看。”
大黑把刀提起:“我跟。”
燕归星看他:“轻点。”
大黑看了看自己的脚:“我尽量。”
祠堂外,村里的屋子都关着门。
只有西边一处有光。
光从破窗里漏出来,里头有人影。
磨刀声就在那里。
还有哭声。
压得很低。
燕归星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夜影:“外头有人磨刀,还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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