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有个青梅竹马叫王宙,自聪慧,她爹当年亲口许诺,将来把女儿嫁给他。
可多年过去,父亲仿佛忘了这茬。见倩娘长大,竟听信底下人撺掇,另给她定了门亲。王宙得知后心如刀绞,可他一介寒儒,拿什么争?只好咬牙赴京赶考。
两人本以为又是个老掉牙的痴男怨女故事,谁知倩娘话锋一转,越越离奇。
王宙启程那日,她早已病亡……魂魄飘忽不定,一路游荡到渡口,竟撞见王宙正与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私奔!
她自幼与王宙相识,心底早有情意,忍不住凑近细看那女人长相……不料一眼望去,那人眉眼、身段、连鬓边一缕碎发都和自己分毫不差;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王宙亲口唤她:“倩娘。”
此后王宙再没去赶考,只携“倩娘”归隐乡野。几年过去,“她”为王宙生下两个儿子。可这“倩娘”总垂泪叹息,想念双亲,不能侍奉膝下。于是夫妻俩便带着孩子,风尘仆仆回了家。
王宙拜见岳父,刚把来龙去脉讲完,老丈人却脸色煞白,脱口而出:“我女儿倩娘就在后屋躺着,已卧床五年了!”
当下双方各自唤人……厅堂两侧帘子一掀,两个倩娘并肩走出。众人屏息凝望:衣饰、步态、神态,无一处不同。片刻后,两人身影竟如水融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合为一体。
林海听得直愣神,一时没接上话。他不是本地人,对凡人能否分身这类事没底,便侧头问白云:“这事……真有可能?”
“胡扯!”白云斩钉截铁,声音冷得像刀出鞘,“凡胎俗骨,未修至地仙境界,哪来的分身本事?那‘倩娘’,必是妖物所化!”
他近来降妖无数,亲眼见过多少百姓被邪祟啃噬精气、家破人亡,早把妖鬼二字恨到了骨头缝里。
林海又转向倩娘:“你爹……真一点没起疑?”
倩娘低头拭泪,嗓音轻颤:“父亲初时也惊惶,可那妖物扮得滴水不漏,言行举止与我毫无二致,连幼时摔赡旧疤位置都分毫不差……他渐渐信了,是老开恩,成全我们这对苦命人。如今那妖物,倒成了他膝下承欢的孝女。”她指尖绞着衣角,喉头哽咽,“而我呢?只剩一缕游魂,在外飘零,连投胎都不敢……怕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翻身……”
林海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忽然想起从前读过的一桩旧事:某将军远征数年,归来时妻子指着襁褓中的孩子,“想你想得入梦,梦里就怀上了”。结果那将军竟抚掌大笑,此子乃赐!……跟眼前这位老丈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你找我们来,到底想干什么?”他直截帘,“超度?还是别的?”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倩娘,心下盘算:若真只为度化,耗不了多少禅定功夫。反正快到兰若寺了,顺手添点功德,也不费事。
倩娘却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寒意已起:“女不敢强求超度……只听两位法师法力深厚,斗胆恳请……除掉那个冒充我的妖孽,连同那两个孽种,一并铲尽!”
话音未落,她袖口、鬓边、甚至眼角泪痕未干之处,丝丝缕缕黑气悄然渗出,如活物般缠绕升腾。
林海与白云飞快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警觉。
自现身起,倩娘就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怨妇相。林海原以为,她顶多求个投胎转世,临了再祝王宙一生顺遂。谁料这戏台子刚搭好,又塌了半边……那黑气浓而不散,分明是沾过人命才养得出的怨煞之气!
白云脸色早已沉下去,林海却没急着动手,反倒往前半步,语气平和:“你和王宙青梅竹马,感情那么深……听你讲,他现在日子过得安稳,孩子也乖,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倩娘喉间滚出一声冷笑,指甲猝然掐进掌心,“它占着我的身子,睡我的男人,哄我的爹娘,连我闺名都叫得比我还熟!我若不杀,还等它哪替我养老送终?!”
“住口!”
白云骤然起身,僧袍无风自动,周身金光隐隐浮动,目光如炬钉在倩娘脸上:“在诛那妖之前……先清楚,你手上,究竟染了几条人命?”
话音未落,那副温婉哀戚的面具“啪”地碎裂。阴风乍起,倩娘整张脸瞬间被漆黑戾气吞没,嘴角撕裂至耳根,发出刺耳尖啸!
声浪如刀,层层荡开。林海纹丝不动,只微微蹙眉;白云却已欺身而上,佛珠脱手而出,金光暴绽,如一道锁链自而降,将那团黑影牢牢箍住!
倩娘想化风遁走,却已迟了一步。她被困于佛珠金光之中,左冲右突,惨嚎声凄厉刺耳,震得破庙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其实真相早藏在她自己的故事里……五年前,真正的倩娘就死了。后来那个“倩娘”,是妖物幻化。
她死后魂魄不散,亲眼见那妖物以她的皮囊与王宙成婚生子,怒极成怨,渐成恶灵。林海猜得八九不离十:她定曾杀过人,靠吸食活人阳气续命、增功;也定曾夜闯王宅复仇,只是敌不过那妖物道行高深,反被重创败退。
至于故事里“一个在家、一个随夫”,恐怕正是那妖物设下的局……既防她狗急跳墙祸及家人,又借“双倩娘”之象,坐实自己身份,骗得岳父死心塌地。
白云收势站定,金光未敛,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此灵已堕邪道,再放任下去,方圆百里恐成炼狱。法海师弟,请施法……度其往生。”
白云朝林海双手合十,深深一躬。他虽修为不浅,但根子扎在“渡己不渡人”的乘路上,跟林海学大乘佛法才没几,面对倩娘这种怨气蚀骨、压根不想轮回的厉魄,硬度化?真做不到。
这道理他本该早想明白……可倩娘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太骗人,连满身黑怨都藏得滴水不漏,害他只当是自己功夫不到家,愣是没往“她根本不愿被超度”上想。
林海没吭声,径直走到佛珠化成的光圈外,盯着里头面目狰狞的倩娘。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最后还是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开口诵号。
一路见过的惨事,像走马灯似的在脑中翻过:冻死的娃娃、烧焦的祠堂、悬在梁上的麻绳……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整张脸沉静下来,竟隐隐透出几分宝相庄严……人还没真正踏入佛门玄境,气度倒先有了。
罢了,就为这些苦命人,念一回吧。
破庙里梵音一起,白云望着林海闭目诵经的背影,恭恭敬敬又是一拜。十里之内游魂野鬼闻声而至,庙内金光涌动、佛音浩荡;庙外阴风卷地、鬼影幢幢。
白云转身出门,随意坐在门槛边,开始为满地孤魂诵经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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