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江湖乱得很,路上见个刀伤流血的,稀奇么?走吧,别管了。”
护卫刚应声退下,一个清脆的女声就从旁边马车里探出来:“爹,您怎么就知道他是江湖仇杀?”
傅仇侧过脸,对女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宠溺:“你没瞧见他昏过去手里还攥着刀?这些练武的,为点私利打生打死,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话没完,他忽然一顿,抬手朝外做了个“停轿”的手势。
“傅大人?”护卫立刻上前。
傅仇没答话,目光落在地上……一道暗红血痕,蜿蜒向前,竟绵延足有一里多远。
朝中倾轧日甚一日,像他这样不肯低头的,早被排挤得没了立足之地。这些年,他暗中收拢江湖上有骨气的义士,当亲信、当护卫,就为防哪局势崩坏,还能留条退路。
可高手不难找,真正刚正守节的高手,凤毛麟角。几年下来,拢到身边的人寥寥无几,能堪大用的更是少之又少。长此以往,怕是连自保都难。
他盯着那道血线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此人……可是先修为?”
护卫一愣,低头细看,顿时变了脸色……寻常人受这等重创,血流这么远早凉透了,唯独先境那种筋骨强韧、气血如炉的体魄,才能拖这么久不死。
“抬上车,救起来。”
护卫犹豫了一下:“可……大人,此人来历不明,恐有隐患……”
傅仇摆摆手,打断他:“我清楚。但眼下府里缺的就是这种人。若是奸邪之徒,我不用便是;若肯教些真本事,赏银厚待,也算结个善缘。再,他现在这副样子,躺三个月都未必下得了床,你们还怕一个将死之人翻出什么浪来?”
护卫领命,几个人合力把林海抬上后头一辆马车。没过多久,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俏皮:
“姐姐!姐姐!爹在路边捡了个重赡男人,嘻嘻,模样还挺俊呢!”
“月池!”
队伍重新启程,傅仇开口问:“下个镇子还有多远?”
“黑前准能赶到。傅大人放心,这茸子硬,昏过去纯粹是失血太多;的已把金疮药全敷上了,撑到镇上绝没问题。”
傅仇点点头:“那就好,总算没白折腾一场。”见护卫还站着没动,又抬眼道:“有事?”
护卫朝轿内递过一物:“在他身上搜出来的。”
傅仇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掀开包裹一看,脱口而出:“金佛?”
乾朝崇道四百余年,佛门早已式微。乘法门苦得离谱,寻常人连听都听不下去,更别剃度出家……僧人稀少,佛器更是少见,何况是整尊纯金铸的。
“傅大人,此人武功不弱,却伤成这样……咱们贸然救他,会不会惹上麻烦?”
话没完,傅仇冷哼一声,截断了他:
“我是官,他是民。就算我如今只挂着扬州一个四品虚衔,那也是朝廷亲授的命官!江湖人再横,敢杀官、造反不成?”
“是!人明白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脚下不紧不慢,身后那片密林……兰若寺就藏在里头……渐渐被甩得越来越远。
……
晨光斜斜地钻进窗缝,落在林海脸上,暖烘烘的。
他其实是饿醒的。睁眼一瞧,屋里陈设齐整,却全然陌生。第一反应就是:活下来了。
他下意识往床边一摸,心猛地一跳……那尊金佛竟好端端搁在枕畔。
他摩挲着冰凉的佛身,长长吁了口气。心里直叹:这主人真够细的。定是见他昏过去还死攥着不松手,才特意放在身边,怕他醒来找不着着急。
他撑着坐起,脚一沾地,腿还是发虚。伸手按了按腹……树妖姥姥那一刺的位置,伤口已结了暗红的痂,气血亏得厉害,但没大碍。
眼下最揪心的不是伤,而是两件事:自己到底躺了几?又在哪儿?
要是睡得太久,又被带得太远……幽州等他的渡真师傅,怕是真要悬了。
他灌下三四杯茶,勉强压住肚子里咕咕叫的饥火,试着喊了两声,没人应。只好扶着门框出去找人问个清楚。
一睁眼他就觉得这家不宽裕。毕竟在幽州首富府上当了十几年大少爷,眼皮子早被养刁了。
宅子骨架还在,亭台楼阁样样齐全,可处处透着简朴;更怪的是,他沿着回廊走了老半,竟一个下人都没撞见。
忽然,耳尖一动……风里夹着点细微的破空声。
他循声过去,越走越近,那声音越清晰:刷、刷、刷……是剑锋划开空气的动静。
有人练剑?
他脚步加快,满心只想快点弄清自己在哪、睡了多久。可等他穿过几重月洞门,一眼望见场中那人时,整个人却像钉在原地,半晌没缓过神来。
晨光洒落,白衣少女身如游龙,手中三尺青锋翻飞如电。剑光乍起,似一道白练劈开晨雾,满地落叶仿佛被惊醒,打着旋儿腾空而起,簌簌乱转,平白添了几分凌厉杀气。
她眉宇间那股冷,并非南宫那种倦世疏离的寒,而是剑在手、气自凝的英飒之凛。
忽地,剑势陡变!寒光暴涨,如毒蛇吐信,直奔林海面门而来……劲风扑面,吹得他两鬓长发向后倒扬。可他站在那儿,纹丝未动,连眼都没眨一下。
傅青风收剑回鞘,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失望:
“爹还你是高手呢,我看也就那样。”
十五岁的傅青风,正是爱蹦爱跳的年纪,哪有后来那份端庄沉稳?林海望着她那张初绽芳华的脸,也不恼,左手缓缓松开……方才那一瞬,他指尖已悄然扣住了锁清秋的金山寺擒拿手,只等她剑势再进半寸。
姑娘浑然不觉自己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叉腰站定,脆生生道:“我叫傅青风,你呢?”
一听这名字,林海心里就踏实了。其实打第一眼瞧见她这张脸,他就差不多猜到了。当下抱拳一笑,语气自然又诚恳:
“在下林海,多谢青风姑娘救命之恩。敢问一句……我昏了几?这儿又是哪儿?”
傅青风虽日日舞刀弄剑,可傅仇教得严,礼数半点不含糊。见林海躬身作揖,连忙侧身避开,嘴噼里啪啦就答:
“不是我救的你呀,是我爹!你躺了两,这儿嘛……当然是我家啦!”
两……
林海心头一沉。从幽州出发到现在,五过去了。渡真师傅还能不能等到白云大师?
他顾不上客套,追着问:“青风姑娘,您家具体在哪儿?”
“青词巷!胡同口有棵老柳树,好认得很!”
“再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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