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条斯理抚平袖口一道褶皱,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首,目光如刀,刮过地上咳血的林海,又扫过狼狈爬起的林清和:
“我在幽州城熬了三十年,可不是靠几句空话混饭吃的。”
“要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林家,就没了。”
“知道!老朽明白!”林清和跌跌撞撞往外爬,右腿明显瘸了,额上全是冷汗,脸上却还硬挤着笑,一瘸一拐追到门口,伸手虚扶着,要把石蕊夫人亲自送出去。
林海仰面躺着,浑身像散了架,连抬根手指都疼得冒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清和佝偻着腰,赔着笑,一步一颠,把那尊活阎王,恭恭敬敬送出大门。
……操。
当我是什么?
林海闭上眼,后脑重重磕在冰凉石板上,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炭,烫得人喘不过气。
“年轻人不懂规矩,夫人有话直,老朽虽没多大本事,但该办的,绝不含糊!”
石蕊夫人脚步忽地一顿。林清和脸上的笑僵住了,心口一沉……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如刀,直直钉在他脸上。空气一下就绷紧了,连风都停了。
“门口搁着什么?”
这一声问,把林清和惊得一个激灵。他猛地扭头朝外吼:“来人!快把门口那十把官刀、那尊金佛,全给我抬走!不,熔了!立刻熔掉!”
话音刚落,林府才像是活了过来。脚步声、呼喝声、搬挪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守得铁桶似的府门,转眼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石蕊夫人又瞥了一眼地上瘫着、只剩一口气的林海,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石头缝里:
“草民,就得守好草民的本分。论权势、地位、修为……我碾你,跟踩断一根草秆没什么两样。”
送走石蕊夫人,林清和一瘸一拐地折回井院,一屁股坐在林海身边。
安懵懵懂懂跑过来,伸手就想扶林海,林清和摆摆手,嗓音发哑:“去,赶紧请大夫!要会正骨的,越快越好!”
前厅井里,只剩下父子俩,一个趴着,一个坐着,灰头土脸,狼狈得不像样子。
“儿啊,爹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世道就是这么个理儿:规矩是拳头硬的人定的。石蕊是妖是人,你都别恨……真要怪,就怪爹没用。”
这位在幽州商界横了半辈子的老掌柜,话得轻,可字字都带着锈味儿。谁不怕英雄迟暮?可更扎心的是,英雄还没老,骨头先软了。
林海这时才缓过劲儿来,浑身像被拆过又胡乱装回去,五脏六腑都在打颤,嘴里一股子腥甜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脚底发飘,随时能栽过去。
他盯着身边那个同样灰头土脸、却眼神平静的林清和,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一辈子端着架子、宁折不弯的老头子,挨了这般羞辱,怎么还能稳得住?喉咙一紧,嘶着嗓子问:
“爹……你不报仇?”
“报仇?傻子,你才多大点火候!”林清和嗤笑一声,咳了两声,“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就是为了活着报仇!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尊严、体面?换作是你,早扑通跪下了……还摆架势?还充硬汉?人家你像唱戏的,还真没错!戏台子上能活命,现实里,谁跟你讲唱念做打?”
也不知是不是死里逃生松了弦,向来在林海面前绷得像块青石的林清和,这会儿坐在地上,絮絮叨叨,活脱脱一个啰嗦老头。
林海起初只当耳边风,可听着听着,老爷子声音越来越低,脑袋慢慢垂下去,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了筋,死气沉沉地缩在那儿……林海心口猛地一揪!
“爹!您怎么了?别吓我!”
他挣扎着撑起来,扑过去一把托住林清和的身子。老爷子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身上没见外伤,可左肋那儿明显塌了一块,硌手。
林清和年纪大了,骨头脆,石蕊夫人那一道气机压下来,断骨直接插进内脏。开头还不显,越拖越沉,疼得他连喘气都费劲。
“别慌……安……已经去了……那孩子……靠得住……没事……”
话没完,气息就虚得散了。
林海哪还姑上别的?一把背起父亲,拔腿就往外冲!
“海儿……海儿……”林清和仰在儿子背上,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海满脑子都是“快、快、再快”,听见呼唤,下意识收步回头:
“怎么六?快到了!我现在是先境,气机护着你心脉,绝对扛得住!”
可他步子颠簸,林清和身子一晃,断骨又顶上脏腑,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疼……放我下来!”
林海一怔,随即醒过神……这么背着跑,每一步都在往老爷子心口上捅刀子!
他立马转身,就近抄进街边茶馆,在凉棚下掀翻三张方桌拼成一张“床”,心翼翼把林父平放上去。
“别走……别走……”林清和眼皮直打架,怕一合眼就睁不开了,死死攥着儿子的手腕,气若游丝,“金山寺的和森…是有本事……可这事不能找他们……听爹的……”
林海嘴上应着“好”,可眼睛一扫到父亲那纸一样白的脸、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心就拧成了疙瘩……万一这一转身,就是最后一眼?
他脸一沉,咬着牙低吼:“林清和!你要是敢咽气,我拎刀就去找石蕊拼命!你信不信?!”
“臭子……”
林清和闭着眼,后脑勺抵着桌面,长长叹出一口气:“滚吧……老子在这儿等你。”
林海匆匆跟茶馆老板交代两句,转身就蹽了出去。十八年幽州城的记忆轰然炸开,街巷、屋檐、青砖缝里的野草……全都刻在骨头里。没多久,他就一头撞进万春堂,把坐诊的老大夫从药柜后面扛了出来。
华夏工技艺博大精深,凡登堂入室者,多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万春堂的朱大夫年逾古稀,这一路被林海风风火火地连拖带拽,骨头缝都快颠散了。
茶棚里躺着的,是幽州商界头一号人物……林清和。朱大夫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倦怠。林海心里清楚:这等年纪的老医家,早就不把银钱当回事了。他当即正衣束带,深深一揖,诚恳致歉。朱大夫这才缓缓抬眼,面色松动了些。
几针下去,再加几记沉稳推拿,林清和的呼吸竟渐渐匀长起来。肺腑被断骨刺穿,搁在当今也是九死一生的重伤,可在这位老先生手里,竟真有了起色。林海心头一震,只觉眼前这位不是大夫,是活神仙。
细想也难怪……这乾朝神州,飞遁地的修士、吞心化形的妖魔都活生生摆在眼前,医道登峰造极,又有什么稀奇?
确认父亲性命无虞,林海又俯身请教饮食忌讳,一字不落记在心里,随后亲自送朱大夫出门,千恩万谢,礼数周全。
朱大夫背着药箱走出茶棚老远,忽而驻足回望。只见林海正忙着张罗人手,指挥着几个汉子心抬担架,动作利落,眼神却沉得厉害。他嘴角微扬,低声喃喃:
“是个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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