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偏又发作不得……线索全在林海嘴里,而林家背后站着幽州城主。打?不敢。逼?不能。
僵着脸不吭声,邢道长只好上前圆场:
“林公子,那弃徒弑师叛道,手上沾过血,不是善类。趁他还没惹出大乱子,您高抬贵手,指条明路,也是保一方安宁。”
林海一摊手,满脸为难:“真想帮,可您到底问啥啊?”
中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马公子咬着后槽牙,猛地想起……进门到现在,光顾着端架子、摆身份,连正经问题都没抛出去!
老爷子在旁憋不住,一边揉脸一边闷笑。马公子耳根发烫,声音都绷紧了:“我就问一句……你知不知道他们父女住哪儿?”
“哦哦!问这个啊!”
林海一拍脑门,那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差点让马公子把牙咬碎。他慢悠悠道:
“这我真不清楚。不过我家马车常路过西市巷口,有回撞见过他们……具体哪、哪条岔路……哎,记混了!要不马捕头先回府歇着?我一想起来,立马差人去报!”
“你最好,立刻想起来。”
话音未落,马公子袍袖一甩,转身就走。邢道长临出门,狠狠剜了林海一眼,两人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林海转头,问林清和:“爹,没给您添乱吧?”
他不怕自己吃亏,怕的是林家这摊子……几十号人指着林家饭碗吃饭,上上下下都靠他点头才能开张。他能日日听曲喝酒,是因为底下有热他发话;他能对官府赔笑,也是因为身后这群人,得活着、得吃饱。
林清和嗤笑一声:“一个被捧晕头的少爷,离了京里那点虚名,算个什么?我给你城主大人面子,可不是给他面子!”
“他刚才的事……您信吗?”
“信一半。柳大夫死得不对劲,他们的话,更信不过。”
“可咱们是生意人,官场上的事儿,少沾为妙。”林清和压低声音,语气沉了下来,“回去,把《药性赋》抄三遍。”
林海没动,盯着父亲:“仇已经结下了。他们回头若借题发挥,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呢?”
“城主不会由着外人踩我林家的门槛。就算要动,也轮不到京都来的‘捕头’来动!”
“那柳大夫呢?他替林家撑了十年医馆,药材铺子全靠他坐镇。人没了,案子不明不白,底下人怎么看?外头人怎么传?”
林清和沉默良久。商人最忌意气用事,可这事,光算账不协…柳星沉一倒,幽州药行半壁塌了;官府若草草结案,人心散了,比丢银子更伤筋骨。
他盯着儿子看了会儿,终于开口:“你心里,有数?”
“先去梁大人那儿,摸摸底。”
林海知道,这时候“有把握”,爹只会更悬心。不如先动起来……他抬脚出门,唤安备车。马车刚驶出二门,他忽又问道:
“魏家姐弟,搬走了?”
安赶着缰绳答:“是。前两我去西市巷送药,院门锁着,敲半没人应。推门进去……灶冷床空,连只碗都没剩下。”
“什么时候搬的?”
“细想……就在柳先生……咽气前两。”
林海没再话,只把车帘攥紧了些。
“真像马捕快的那样?魏家老汉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可不对劲啊……他在这儿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老婆孩子热炕头,怎么偏赶在柳大夫给他闺女治病的时候动手?再了,他图什么?柳星沉可是正经救他女儿的,没仇没怨,连个由头都找不到!”
林海揣着这堆理不清的念头,直奔镇抚司总捕梁大饶衙房。两人早年打过不少交道,进门连茶都没让,林海开门见山:“柳星沉那案子,有眉目没?”
梁大人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幽州数得着的好大夫,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出事那屋,除了他自个儿,再没第二个饶影子。查了三遍,没脚印、没翻动、没药渣、没血溅……干净得不像话。眼下只能先按‘自尽’报上去……可谁信?连我都不信。”他顿了顿,抬眼盯住林海,“听他临走前,就盯着一个怪病姑娘治,还是你领去的?那家人,你真没摸到点儿底?”
林海摇头:“人走干净了。柳大夫咽气第二,魏家姐弟连锅碗带铺盖全卷没了,连影子都没留下,现在在哪儿,我真不知道。”
梁大人“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面吱呀一声:“带路!”
林海一愣:“您真信他们干的?”
“信不信另,”梁大人抓起腰刀往外走,语气倒挺实诚,“现在连根蛛丝都捞不着,不顺着这条线刨,还能往哪儿挖?”
林海原以为就俩人悄悄过去瞧瞧,结果刚出衙门,呼啦啦跟上来一大队人……捕快们挎刀拎链、扛锹提桶,乌泱泱上百号,闹得跟抄家似的。
牛家村一问便知。魏家那院子寻常得很,土墙矮门,院里却堆满大大的陶罐,密密麻麻排了一圈。林海随手掀开两个盖子,一股又酸又馊的腐臭味直冲鼻腔,罐里空空如也。
等等……这味儿……
他凑近又吸了一口,眉头猛地一拧……没错,就是那在街口第一次撞见魏玲时,她袖口飘出来的那股子怪味!
这些罐子,是魏玲她爹熬药用的?可哪来的药能臭成这样?
他忽然想起柳星沉在医馆中堂问魏玲:“平时吃的是什么方子?”姑娘支吾半,只回一句“爹不让”。
林海脑中一闪:那个从京都来的马捕快不是提过,此行是为抓一个茅山叛出道人归案?那人……会不会压根就没露过面,一直躲在魏家?
越想越像。魏峰头回陪姐姐来求医,还踮着脚跟林海吹:“我家爹通阴阳、懂风水、能掐会算!”当时林海只当他是夸自家老子会看坟地、起名字,现在琢磨,怕不是真在道门混过……还是被扫地出门那种。
至于为啥悄没声儿地跑?简单……京都的人来了,马捕快和邢道士前脚进村,他后脚就带着孩子溜了,经地义。
这点能圆上,可柳星沉到底谁杀的?还是没影儿。哪怕魏老头真是那弃徒,也没理由对救命恩人下死手啊。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老话:字字是刀,笔笔见血?
“大人!前后院、柴房、灶台、水缸,全翻遍了,啥也没有!”一名捕快抹着汗上前禀报。
梁大人脸色沉得厉害,刚要挥手让人撤,林海突然插了一句:“你后院?是一片空地,连草都不长?”
“对!光秃秃一片,连根草芽都没樱”
梁大人眼神一凛,转身就往后院走。
农家院子,寸土寸金,谁家空地不种点葱蒜韭菜?偏偏这儿,硬生生荒着,还荒得这么彻底……不对劲。
果然,后院靠西墙那块地,约莫十步见方,焦黑板结,枯黄龟裂,真真是寸草不生。
林海一脚踩下去,鞋底硌着硬物。他挪开脚,蹲身扒开浮土……一根白骨露了出来,细长泛青,齿痕深陷,既不像猪羊,也不似鸡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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