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
格兰特握手时的力度比裴泽预期的重了两分,这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度。
两周后,纽约圣荷西综合医院地下一层,药学实验室。
莱恩博士站在无菌操作台前面,六十一岁,三十年的药剂师生涯把他的脊背压成了一道微弧,但他的手依然稳,拆开泽塔医药寄来的盲检样品密封包装时,手术刀在锡箔封口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
哈里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访客白大褂,胸前挂着泽塔医药的工牌,姿态像一个来参加论文答辩的博士生。
“莱恩博士,这是泽塔-01的标准化生产批次样品,编号Zt01-p04,附带全部质量检验证书和批次放行报告。”
哈里斯:(????)
哈里斯把另一个密封盒推过去。
“这是泽塔-02,编号Zt02-p02,同样的全套文件。两批样品均由第三方冷链物流直送,运输温度记录仪的数据条贴在箱体侧面,您可以核验。”
莱恩博士没有看哈里斯,他的注意力全在操作台上。
“哈里斯博士,评估期间我有几条规矩。”
“请。”
“第一,你可以在场观察我们的检测流程,但不得参与任何操作环节。第二,我的团队在检测过程中如果需要追加实验,泽塔必须在二十四时内补充所需的对照样品和原始数据。第三,最终报告由我独立撰写,在提交给格兰特先生之前,泽塔不得查阅任何中间结果。”
莱恩博士:(?°??°?)
“这些都没问题。”哈里斯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稳,“裴先生过,独立评估的价值在于独立二字。如果泽塔对自己的产品没有信心,就不会把样品送到您面前。”
莱恩博士终于抬起头,银灰色的眉毛在镜片上方拧了一下。
“年轻人,信心和数据是两回事。你们有信心,我只看数据。”
两周的评估期开始了。
裴泽没有在这两周里打过一个电话催问进度,也没有派冉圣荷西打听任何消息。
他只在第三的时候问了莫妮卡一句话:“莱恩博士追加实验了吗?”
“追加了两次。第一次是要求泽塔-02在不同ph环境下的稳定性数据,第二次是要求泽塔-01的代谢产物全谱分析报告。哈里斯都在二十四时内提供了。”
裴泽:(???)
“很好。不需要再盯了,让莱恩博士安安静静地做完。”
第十四,下午四点,圣荷西综合医院七楼行政会议室。
裴泽接到格兰特的电话时正在审阅泽塔-06的专利申请文件。
“裴先生,莱恩博士的报告出来了。”
“结论呢?”
格兰特的声音里有一种裴泽很熟悉的东西,介于震惊和如释重负之间,像一个被告知肿瘤是良性的患者。
“他的原话是:泽塔-01的镇痛效果和安全性显着优于当前所有同类竞品,泽塔-02的广谱抗菌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如果这些数据经得起FdA的正式审查,它们将重新定义各自的药物品类。”
格兰特:(?°??°?)
“格兰特先生,莱恩博士是一位严谨的科学家,他的评价对我来比任何华尔街分析师的估值报告都珍贵。”
“裴先生,我兑现我的承诺。明上午我让法务团队启动文件准备,越快越好。”
“不急,格兰特先生。该快的时候快,该稳的时候稳。让安妮和斯坦顿先碰一次头,把框架条款过一遍,然后再安排律师进场。”
“好。”
电话挂断后三个时,裴泽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圣荷西的内部号码。
“裴先生,我是莱恩。不知道您今还在纽约吗?我想跟您聊几句,是私人性质的。”
裴泽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色,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莱恩博士,我在中城办公室。如果您方便的话,楼下有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我请您喝一杯。”
四十分钟后,中城第五十三街转角的一家独立咖啡馆,角落的双人桌。
莱恩博士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美式,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指关节因为长年接触消毒液而显得粗糙发白。
“裴先生,报告我已经提交了,结论您也知道了。我今找您不是要翻案。”
“我知道。请。”
莱恩博士:(?°??°?;)
莱恩博士沉默了五秒,然后解开了十指,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圆圈。
“裴先生,我做了三十年的药剂师。FdA批准过的药我见过上千种,各家药企送来评估的候选分子我摸过不下三百个。三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一件事:好药是有代价的。”
“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是不完美。越好的药,在某个角落就越会藏着一个缺陷。要么是代谢产物有微量毒性,要么是特定人群有过敏反应,要么是长期服用后疗效递减。这是药物化学的基本规律,没有例外。”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咖啡馆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但泽塔-01和泽塔-02,两款药,两个完全不同的治疗领域,它们的安全性数据都干净得像一块刚出厂的白纸。没有任何副作用信号,没有任何代谢异常,没有任何剂量依赖性毒性。”
裴泽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划了一道弧线。
裴泽:(???)
“莱恩博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它们好到有点不真实。”
莱恩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一个一个推出来的。
“裴先生,我出具了正面的评估报告,因为数据本身无可指摘。但数据无可指摘这件事本身,就是我三十年职业经验里遇到的最大的异常。”
角落的灯在两个人中间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斑,咖啡馆里播着低声的爵士钢琴,一首比尔·埃文斯的老曲子。
裴泽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度,目光温和地落在莱恩的脸上。
“莱恩博士,您做了三十年药剂师,一定还记得1928年亚历山大·弗莱明发现青霉素的故事。一块被污染的培养皿,周围的葡萄球菌全部死亡。如果那时候有人拿着现在的眼光去审视那份数据,他也会:这不真实,一种霉菌怎么可能有如此完美的杀菌效果?”
莱恩没有接话。
“科学的突破总是看起来不真实的,莱恩博士。就像当年福特造出第一辆汽车时,人们觉得那是巫术。”
莱恩博士盯着裴泽看了五秒。
五秒的时间里,咖啡馆的爵士钢琴正好走完了一个乐句的尾声。
然后莱恩端起那杯放凉的美式,喝邻一口。
“裴先生,我希望您是对的。为了那些将来会吃到这些药的病人,我真心希望您是对的。”
裴泽微微颔首,笑意恒温。
“莱恩博士,等泽塔-02正式获批上市的那,我会亲自给您送第一海”
莱恩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莱恩博士:(????;)
“裴先生,最后一个问题。纯粹好奇。”
“请。”
“您提到的那位瑞士药学家的未发表手稿,还保存在哪里?”
裴泽站起身,替莱恩拉开了咖啡馆的门,初冬的冷风从街面上涌进来,带着曼哈顿特有的尾气和烤栗子的焦香。
“莱恩博士,有些手稿的价值,在于它只被正确的人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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