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这句话的时候,卡尔还以为是个比喻。
第二下午三点半,他站在“隐士吧”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老板的是字面意思。
隐士吧比大d的那个酒吧还破。门板上的油漆脱成了一片片鱼鳞,推拉门的滑轨坏了一边,只能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花猫,正在舔一只空聊啤酒罐。
裴泽推门走进去,酒精和体味的混合气体扑面而来,浓度之高,让卡尔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吧台后面,一个秃顶的白人老酒保正在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杯子,抬眼扫了一下裴泽,目光在他的羊绒大衣上停了一拍,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
裴泽的目光直接越过吧台,落在了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
弗兰克·加拉格。
他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左脸贴着一滩不知道是酒还是口水的液体,右手还攥着一个空酒瓶的瓶颈,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他穿着一件破了两个洞的格子衬衫,裤子上有不明来源的污渍,头发油腻得能炒菜。
弗兰克:(x_x;)
裴泽走过去,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面是粘的。
裴泽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垫在大衣下摆和椅面之间。
“弗兰克·加拉格?”
没反应。
“弗兰克先生?”
还是没反应。趴在桌上的人发出一声含混的鼾声,嘴角淌出一线涎水。
裴泽转头看向吧台。
“他喝了多少?”
酒保头也没抬。
“从昨晚上开始,八瓶啤酒,半瓶杰郡尼。今中午又灌了四罐。他欠我三十七块钱酒钱,你要是他朋友,帮他结了。”
裴泽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五十美金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然后他从大衣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瓶子,拧开盖,倒出一粒浅棕色的椭圆形药片。
泽塔-03。
哈里斯两前刚完成的第一批样品,热乎得连质检报告的墨水都没干透。
裴泽拿起桌上弗兰克没喝完的半杯水,把药片丢进去,用手指搅了搅,看着它在三秒内溶解成了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他把杯子推到弗兰克面前,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脑勺。
“弗兰克,醒醒。喝口水。”
弗兰克哼唧了一声,本能地抬起头来,眼皮半耷拉着,瞳孔涣散,对焦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有个人。
“你谁啊……买我一杯酒我就告诉你我姑的遗产藏哪儿……”
“喝这杯水。”
弗兰克没有任何警惕心,伸手抓过杯子仰头灌了下去,大半洒在了下巴和衬衫前襟上,剩下的咕咚咽了。
然后他又趴下去了。
裴泽看了一眼手表。
三点三十八分。
五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盯着面前这个烂醉如泥的中年男人。
第一分钟,没有变化。
第三分钟,弗兰磕鼾声停了。
第五分钟。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触电一样,整个人从桌面上弹坐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
弗兰克:(⊙⊙;)
“哪。”
他眨了好几下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
“哪!”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整个酒吧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我没醉了?我怎么不醉了?我的啊,我的头不疼了!我的胃不翻了!我能看清你有几根头发了!”
酒保放下杯子,嘴巴微微张开。
弗兰克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拍了拍自己的脸,甚至弯腰用手摸了一下脚趾。
弗兰克:(?°?°)
“老!我清醒得跟刚出生似的!我上次这么清醒是什么时候?1997年?不对,1997年我也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转身一把抓住裴泽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
“你给我喝了什么?你是谁?你是上帝派来的吗?这是圣水吗?”
裴泽:( ̄? ̄)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用纸巾擦了擦被弗兰克抓过的大衣袖子。
“一种新型的解酒护肝营养补充剂。三十分钟分解血液里百分之九十澳酒精,顺带修复你这些年喝坏的肝脏。”
弗兰磕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你什么?修复肝脏?我的肝还能修?上个月社区诊所给我免费体检的那个医生我的肝已经像一块被卡车碾过的海绵了。”
“长期服用可以逆转早中期脂肪肝。你的肝要是还没坏到终末期,就还有救。”
弗兰克整个人都在抖,但这次是兴奋的抖。
“多少钱一粒?”
“对你免费。”
“免费?免费!”弗兰克扭头对着全酒吧扯开嗓子吼,“你们听见了吗?这位先生免费!他手里有上帝之液,免费的!”
酒吧里几个酒鬼纷纷抬起浑浊的眼珠子往这边看。
裴泽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弗兰克先生,你在南区住了多少年?”
“生下来就在这儿。五十年。这条街上的狗都认识我。”
“那你一定认识很多喝酒喝得厉害的人。”
“全南区的酒鬼我认识一半,另一半认识我。”
裴泽从口袋里取出那个白色瓶子,放在桌上。
“十五粒。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些都是你的。”
“什么事?”
“把它们分给你认识的酒鬼,让他们试。试完之后告诉我效果怎么样。一张反馈表,十个问题,五分钟填完。”
弗兰克一把抄起瓶子揣进怀里,动作比黄鼠狼偷鸡还快。
“成交!大兄弟,你找对人了!弗兰克·加拉格从不让朋友失望!”
裴泽嘴角弯了一下,正准备往门口走。
酒吧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冲进来,棕色的长卷发扎成一个歪七扭澳马尾辫,身上穿着一件洗褪色聊蓝色制服外套,胸口的名牌上印着某家连锁咖啡店的标志。
她的眼睛在酒吧里快速扫了一圈,锁定弗兰克,然后大步走过来。
菲奥娜·加拉格。
“弗兰克!莉比你从昨就泡在这里了!德比的学费下周要交,你把钱拿出来!”
她走到弗兰克面前的时候愣住了。
菲奥娜:(?°Д°)
弗兰克正两眼放光地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话口齿清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清醒气质。
“菲,你来得正好!你看我!我醒了!彻底醒了!这位先生给了我一种神药!”
菲奥娜的目光从弗兰克身上移到裴泽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羊绒大衣,金丝眼镜,干净得不像是从这条街上走出来的人。
她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切换成了警觉。
“你谁啊?你给我爸灌了什么东西?”
裴泽转过身面对她,姿态不紧不慢,伸出右手。
“裴泽。泽塔社区健康中心的创办人。你爸喝的是一种合法的解酒营养补充剂,没有任何副作用。”
菲奥娜没握他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弗兰克,又看了看裴泽,眼珠子转了两圈。
“南区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从我爸身上得到什么?”
“你很聪明。”裴泽把手收回来,没有任何不快,“你得对,我需要你爸帮我做一些市场调眩但你放心,他不会有任何损失。”
菲奥娜的嘴抿成一条线。
“我警告你,如果你给他的东西有任何问题,我会报警。”
“随时欢迎。”裴泽把一张名片递过去,“另外,菲奥娜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的诊所正在招一名社区协调员。薪水比你现在打三份工加起来还高,离你家很近,上班时间灵活。”
菲奥娜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裴泽把名片放在桌上,弗兰克啤酒渍的旁边。
“不急。你可以先来诊所看看。”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酒保的时候停了一步。
“这位先生以后来喝酒,记我账上。”
弗兰克在身后追了一句。
“大兄弟!你还来吗?你还有没有那个上帝之液?多给我几瓶行不行?我保证帮你把整条街的酒鬼都安排明白!”
裴泽推开酒吧的门,回头看了一眼菲奥娜。
她站在弗兰克旁边,左手攥着那张名片的角,右手插在口袋里。
嘴角绷得紧,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晃。
裴泽走进夜色里,对身边的卡尔了一句话。
“弗兰克是个废物,但他女儿不是。南区长大的女孩子,能把一家人拉扯大,这种人比任何常春藤毕业的管培生都好用。”
卡尔发动引擎。
“先生,她好像不太信任您。”
裴泽系上安全带,嘴角弯了个不大不的弧度。
“穷饶不信任只能维持到下一张工资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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