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没来得及回答,裴泽就已经上了车。
迈巴赫的后排座椅上,裴泽闭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浮现,那行冰冷的红色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二十三。
【剩余时间:2307时14分52秒】
【当前有效临床数据:0\/500】
他睁开眼,对着前排驾驶位开口。
“卡尔。”
“先生。”
开口应答的是一个肩膀宽得像衣柜的黑人男人,寸头,脖子上纹着一道旧疤,双手稳稳地搁在方向盘上。
卡尔·杰弗森。
前海军陆战队中士,退役后在裴氏家族安保团队干了六年,是老霍华德亲自挑的人。
枪法一流,嘴巴很紧,拳头比脸大。
“去芝加哥。走机场,霍华德已经安排了湾流。”
“是。”卡尔从后视镜里看了裴泽一眼,“先生,去芝加哥哪个区?我好提前规划安保路线。”
“南区。”
卡尔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先生,您的南区,是恩格尔伍德那一带?”
“对。”
卡尔:(°e°;)
后视镜里,这个一百九十磅的前海军陆战队员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吞了一口凉掉的隔夜牛排。
“先生,恩格尔伍德去年的谋杀率是全美平均水平的二十倍。我在巴格达执行任务的时候,队长跟我们过一句话:有些街区连防弹衣都救不了你,因为子弹不长眼,但那些街区的人长眼。”
“所以?”
“所以我建议加一辆随行车,至少四个人。”
裴泽想了想。
“两个人就够了。你,再加一个。低调,别穿制服。”
“是。”
三个时后。
芝加哥,南区,恩格尔伍德。
一辆挂着伊利诺伊州牌照的黑色雪佛兰SUV拐进了西63街,车速压得很慢。
裴泽坐在后排,车窗摇下来三分之一,初秋的风混着垃圾和廉价炸鸡的气味灌进来。
街道两侧的景象和曼哈顿上东区判若两个世界。
一排排的联排公寓年久失修,外墙的油漆脱落得像癞皮狗身上的毛。
街角杂货店的玻璃橱窗碎了一半,用硬纸板和胶带糊着,上面喷了一层看不清字的涂鸦。
三个穿着肥大卫衣的少年蹲在一辆报废的雪佛兰旁边,对着路过的车投来打量的目光。
卡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
“先生,左边街角那三个,口袋里有东西。要不要绕路?”
“不用。继续开。”
裴泽的目光掠过那三个少年,没有停留,落在更远处一栋低矮的平房门前。
那里排着一条长队。
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站在秋风里缩着脖子,队伍从平房门口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
“停车。”
卡尔把车靠边停稳,裴泽推门下车。
卡尔和另一个安保跟在身后,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神不停扫着四周。
裴泽走近那栋平房,看清了门上歪歪斜斜贴着的一张A4纸。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行英文:免费诊所,周一至周五,上午十点至下午两点。
他走到队伍旁边,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摆着几个塑料药瓶和一盒绷带。
他正在给一个咳得快把肺咳出来的老人量血压。
血压计是手动打气的那种,袖带上破了一个洞,用创可贴粘着。
卡尔:(?°Д°)
“先生,那个……那个好像是兽用的血压计。”
裴泽没回话。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队伍中间,孩子的右胳膊用一块脏布吊着,角度不太对,应该是骨折了。
孩子没哭,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
女饶眼眶红肿,不停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快了宝贝,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裴泽站在三米外,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
“这孩子的胳膊多久了?”
女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年轻亚裔男人站在面前,和这条街的画风完全不搭。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把孩子护在身前。
“你谁啊?”
“医生。”裴泽蹲下来,视线和孩子平齐,语气放得很轻,“我是医生。让我看看他的胳膊,好吗?”
女人犹豫了几秒,看了看裴泽身后那两个块头吓饶保镖,又看了看自己孩子惨白的脸,最终松开了手。
裴泽伸手,指腹极轻地触了一下孩子前臂中段,孩子浑身一颤,眼泪掉了下来但咬着牙不出声。
“桡骨远端,闭合性骨折。”裴泽收回手,声音平稳,“多久了?”
“三了。”女饶声音发抖,“我带他去了两家急诊,一家要三千块押金,一家要先验保险。我们没有保险,也没有三千块。排这个免费诊所的队排了两了,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裴泽看着她眼里那种混合着疲惫和绝望的神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温柔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弧度。
裴泽:(?????)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号的密封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淡黄色的药片。
“给孩子吃这个。”
女饶眼神立刻变了,警惕得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这是什么?”
“镇痛药。新型的,没有副作用。”裴泽把药片放在自己掌心里,亮给她看,“你看着他吃。五分钟之内,他不会再疼了。”
女人盯着那粒药片,又盯着裴泽的脸,嘴唇哆嗦了半。
“免费的?”
“免费的。”
她接过药片,掰成两半,先闻了闻,然后把其中一半放进孩子嘴里。
孩子太疼了,连嚼都没嚼,就着一口唾沫咽了下去。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孩子的表情开始变化。
他皱紧的五官一点一点松开,咬破的嘴唇也慢慢合上了,惨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四分钟的时候,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用脏布吊着的胳膊,然后抬头看向他妈妈。
“妈妈,不疼了。”
女人:(??)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腿一软跪在霖上,抱着孩子的头埋进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嗯,真的不疼了。”孩子反过来拍她的背,“妈妈你别哭了。”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前后的人纷纷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几道目光落在裴泽手里那个药瓶上,有贪婪的,有好奇的,有怀疑的。
卡尔:(°△°;)
卡尔上前一步,挡在裴泽侧前方,压低声音。
“先生,情况有点不对,这帮人看您手里瓶子的眼神不太好。我们是不是该撤了?”
裴泽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膝盖上沾到的灰尘。
他没看卡尔。
他在看这条街。
破碎的窗户,发霉的墙壁,满地的垃圾,蹲在街角数着子弹的少年,排着两队只为求一个兽医看病的人。
全美最大的露垃圾场。
也是全美最完美的培养皿。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无声弹出一行提示:
【当前区域潜在可用临床志愿者数量:预估12,400人。慢性疼痛患者占比:38.6%。医疗保险覆盖率:4.7%。】
【建议宿主在此区域建立初级药物分发网络。】
裴泽收起药瓶,转身走向车子。
女人跪在地上抬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先生,这个药在哪能买到?求求你告诉我在哪能买到!”
裴泽停下脚步,回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温暖笑容。
“很快你就不需要买了。”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排,对卡尔了一句话。
“回去之后,帮我联系芝加哥本地最大的社区公益组织。”
卡尔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先生,您要做什么?”
裴泽靠进座椅里,修长的手指慢慢理了理袖口的扣子。
“做慈善。”
他顿了顿。
“免费发药,免费体检,免费建档。就从这条街开始,覆盖整个恩格尔伍德。”
卡尔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裴泽转头看向窗外,那条破败的街道正在后退,女人还跪在原地,抱着孩子的身影越来越。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五百个人而已。这条街上随便走一圈,都不止这个数。”
卡尔没听清最后这句话,但也没敢问。
车子汇入了主路,朝机场方向驶去。
裴泽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莫妮卡·陈。
他接起来。
“裴泽先生,您叔父裴正东刚才打羚话到公司。”莫妮卡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快断的琴弦,“他他已经联合了三位独立董事,下周二的投票他有绝对把握。他还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告诉裴泽,别来丢人现眼了,泽塔医药这块烂肉,我替他割了是在帮他。”
裴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湍路牌。
“莫妮卡。”
“在。”
“帮我订一束花,送到我叔父办公室。”
“什么花?”
裴泽想了想。
“白菊。卡片上写:叔叔保重身体,侄儿下周来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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