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从地下金库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右下角留着一行钢笔字:给泽,在最难的时候拆。
他没拆。
信封被他收进西装内袋,贴在胸前,地下室的冷意隔着布料一点点渗进来。
“霍华德,泽塔医药总部在哪。”
“新泽西,纽瓦克,第三大道一二零零号。”
老霍华德停了半拍,还是多了一句。
“少爷,您要亲自过去?那地方……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
“备车。”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纽瓦口三大道一栋暗沉的六层写字楼前。
裴泽推门下车,抬头看向楼顶那块招牌。
泽塔医药,zeta pharma。
招牌上z字母的霓虹灯管坏了半截,白看过去格外寒酸,活脱脱半颗烂牙嵌在楼顶。
十五亿美金砸出来的公司,总部的门脸还比不上曼哈顿街角一家星巴克。
前台没人。
接待桌上的座机积着灰,旁边放着一杯喝剩的咖啡,纸杯内壁爬出一圈绿色霉痕。
裴泽站在空荡的大厅里扫了一圈,唇角动了动,没出声。
“patrick pei?裴,裴泽先生?”
一个穿深灰色职业套装的亚裔女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过来,高跟鞋落在廉价瓷砖上,响声干脆,手里夹着一摞文件,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底却挂着熬夜后的青黑。
莫妮卡·陈。
泽塔医药cfo,也是眼下这条破船上还能拿主意的人。
莫妮卡:(???)
她的视线从裴泽的手工西装移到他腕间的百达翡丽,又掠过门口那辆迈巴赫,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裴泽先生,实话,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八个月,这是您第一次进这栋楼。”
裴泽没有接她的话,径直往里走。
“带我看实验室。”
“实验室?”
莫妮卡跟上来,话里有股没来得及藏好的苦味。
“您确定要看?”
“我人已经到了,莫妮卡。”
莫妮卡没再劝,刷卡推开三楼实验区的大门。
门一开,裴泽便把里面的情况看了个全。
工作台上散着没洗的烧杯和试管,有几根裂了口。
生物安全柜里的紫外灯忽明忽暗,老电器的嗡嗡声贴着耳朵转。
冷冻离心机面板上贴着一张手写便签:故障,请勿使用。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靠墙的药品柜门半敞着,里面空了大半,剩下几瓶试剂歪歪斜斜挤在角落。
整间实验室只有两个人,一个戴着护目镜整理样品架,另一个蹲在角落修高效液相色谱仪,拆下来的零件铺了一地。
莫妮卡站在裴泽身侧,话时嗓子放得低了些。
“上个月核心研发团队还有十一个人,九个被强生和辉瑞挖走了。”
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一页数据递过去。
“带头走的是首席化学家,还有两个分子生物学博士,离职那,把在研项目的数据备份也一并拷走了。”
裴泽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
“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一千八百万。”
莫妮卡报出这个数字时,嘴边扯出一点自嘲。
“按现在的行政开支和设备维护费用,能撑两个月,如果加上年底租约续费,一个半月就到底。”
裴泽合上文件迹
“人呢?公司现在还剩多少人?”
“全职员工三十四个,行政和财务占二十六个,实验室只剩八个技术员,没有人能单独撑起研发项目。”
莫妮卡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这番话在心里憋了不短时间。
“裴泽先生,我知道这些话不中听,但这是我作为cfo的职业判断。”
莫妮卡:(?°?д°?)
她抬头看着裴泽,眼下青黑在实验室冷光里更重。
“泽塔医药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您父亲在世时,靠个人威望和家族资金撑着,现在这两样都没了。”
“下周董事会投票剥离出售,句越界的话,这对您反倒是止损方案。”
她从文件夹最后抽出一页,推到裴泽面前。
“这是摩根士丹利给出的估值报告,泽塔医药连同地皮和设备残值打包出售,大约能回收三亿到三亿五。”
“亏肯定亏,但总比每个月继续往里面填钱好。”
裴泽低头扫过那份估值报告,又抬眼看她。
“你觉得我今来,是为了看它怎么卖?”
莫妮卡怔了怔。
走廊尽头传来一串急促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人跑着赶来,白大褂扣错了一颗,发际线高得反光,手里攥着旧平板电脑,镜片后的眼白布满血丝。
哈里斯博士。
泽塔医药研发总监,mit化学工程博士,在大型药企干了二十年,三年前被裴正远高薪挖来。
研发团队跑空了,他还留着。
哈里斯:(;?д?)
“裴,裴泽先生?真的是您?”
哈里斯显然没想到会在实验室见到这位从未露面的老板,脚尖绊到门槛,赶紧扶住门框才站稳。
“莫妮卡刚才发消息您来了,我还以为她在逗我。”
裴泽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的老学究,开口不快。
“哈里斯博士,我父亲走了三个月,团队走了九个人,你为什么没走?”
哈里斯愣了两秒,抬手摸了摸半秃的脑袋。
“老裴……裴正远先生当初请我来的时候,跟我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哈里斯,全世界都在卖贵药,我想做一款穷人也吃得起的好药。”
哈里斯推了推眼镜,笑得有点别扭,知识分子的那点倔劲全写在皱纹里。
“我知道这话听着挺像画饼,但我这个人有毛病,容易上头,上了头就走不了了。”
裴泽看了他三秒。
“手上还有什么在研项目?”
哈里斯立刻打开平板,翻出几份文档递过去。
“三个方向,一个非甾体抗炎药的改良型,一个新型缓释镇痛贴剂,还有一个广谱抗菌肽。”
“理论模型都做完了,体外实验跑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嗓音沉下去。
“但去年十月资金链断了以后,全部停摆。”
“试剂采购被冻结,设备维护预算砍到零,连实验室助理的加班费都发不出来。”
哈里斯:(°◇°;)
“裴泽先生,我不知道您今过来是什么意思。”
“如果您也是来通知我准备交接,麻烦给我两周时间,我把实验数据归档做完。”
莫妮卡站在旁边没插话,表情却已经替她把话完了。
我早过。
裴泽把平板还给哈里斯,走到那台贴着故障标签的离心机前,用手指抹去机身上的一层灰。
随后,他转过身,视线从莫妮卡移到哈里斯身上。
“第一件事。”
裴泽竖起一根手指。
“泽塔医药不卖。”
“下周董事会投票,我会亲自否决。”
莫妮卡嘴唇动了动。
“第二件事。”
裴泽竖起第二根手指。
“明上午之前,我个人账户会向泽塔医药注资两千万美金,作为未来三个月的研发启动资金。”
莫妮卡:(⊙△⊙;)
她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滑到地上。
“两千万?您两千万美金?”
裴泽没有理会她,转头看向哈里斯。
“第三件事。”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实验台上,掌心按住。
“这里面有一份镇痛药配方。”
“分子结构,合成路径,药代动力学参数,全在里面。”
哈里斯眨了眨眼。
裴泽得随意,跟报一个普通会议安排差不多。
“我需要你在一周之内完成实验室合成验证,做出第一批合格样品。”
“设备不够,列清单,今晚之前发给莫妮卡,明到位。”
“人手不够,你来挑,薪资翻倍,我签字。”
裴泽:( ?? )
整间实验室安静了足足五秒。
哈里斯攥着平板的手开始发抖。
莫妮卡张着嘴,看一眼裴泽,又看一眼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脸色在这人疯了和他来真的之间来回变。
哈里斯最先缓过来,嗓音都劈了叉。
“裴泽先生,您的配方,来源是什么?”
“经过同行评审了吗?”
“数据模型跑过没有?”
“安全性验证呢?”
裴泽拿起那个密封文件袋,递到哈里斯手里。
“你先看。”
“看完了,我们再聊来源。”
哈里斯接过文件袋,手指发颤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摞打印稿。
他的视线落在第一页的分子结构式上。
三秒后,翻到第二页。
五秒后,翻到第三页。
十秒后,他停住了。
哈里斯:Σ(??)
他摘下眼镜,又戴上,接着又摘下来,用白大褂袖口用力擦了两遍镜片,重新架回鼻梁,盯住那份文件不挪眼。
“这个分子设计……这不可能。”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纸屑堵住了。
“这个受体选择性,这个代谢路径……你们从哪儿找到的这种东西?”
裴泽靠在实验台边,双臂抱在胸前。
“看得懂吗?”
“看得懂,所以才觉得不可能。”
哈里斯抬起头,镜片后那些血丝全涨起来了。
“裴泽先生,如果这份数据是真的,它不只是一款镇痛药。”
他咽了口口水,尾音带着抖。
“它会让全世界所有在研的镇痛项目,全部变成垃圾。”
裴泽看着他,唇边掠过一点浅弧。
“所以,哈里斯博士,一周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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