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白得过分。
不是活人惨白的肤色,是泡在死水里面许久、泡得失去所有血色的灰白,干瘪、僵硬,贴着漆黑的门板,缓慢无比地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很红,红得刺眼,新鲜得像是刚从皮肉里渗出来。
可这扇门封闭已久,里面不可能有人,更不可能有新鲜的血。
陆特助呼吸瞬间卡死,握着电筒的手控制不住哆嗦,光束剧烈晃动,在门板、墙面、花板之间胡乱跳跃,把满墙的血色纹路照得忽明忽暗,愈发诡异惊悚。
身后地面的聚魂黑丝已经缠上了脚踝。
不疼,就是冷。一种顺着皮肉经脉一路钻到心脏的阴冷,死死裹住双腿,让人双脚发沉,根本挪不动步子,像是被无形的阴力钉在了原地。
退路,彻底封死。
两侧墙面、花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形虚影,此刻全部抬了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灰白的轮廓,却能清晰让人感觉到,无数道空洞、冰冷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整栋楼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心跳都像是被硬生生按住。
“它们一直在等生人进来。”
姜宁月的声音很轻,在死寂楼道里格外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栋楼的猫腻。
之前的坠楼死者、深度昏迷的住户,从来不是随机遇害。那些遍布全屋的血色弯纹、地面暗藏的聚魂纹路,也不是单纯的锁魂阵法。
这是一个极阴的养煞局。
用拆迁废楼的阴地做根基,以活人神魂为养料,日复一日蚕食生机,硬生生把整栋楼,养成了一具吞魂噬魄的巨型阴煞。
墙里的私语,是历年惨死、被吞掉的住户残魂。
门上的血印,是每一次收割神魂的标记。
而门后的东西,是这整栋楼所有阴气、残魂、煞气相融后,诞生的真正核心。
锁孔处的那根惨白手指,划完血线,缓缓收了回去。
下一秒,锁孔里传出一阵湿润黏腻的声响,像是有血肉在里面缓慢蠕动、挤压。
滋滋,细细密密,听得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涌。
紧接着,漆黑的锁孔,一点点往外渗血。
不是流淌,是缓慢鼓胀、蔓延,浓稠的暗红血水顺着锁孔溢出,沿着门板纹路四下漫开,精准填满了每一道血色弯纹。
原本只是浅浅印记的血色符号,瞬间被鲜血灌满,猩红发亮,像是骤然睁开的无数血眼,死死盯着楼道中央的两人。
嗡——
整栋楼轻微震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建筑本身在轻轻蠕动,墙体、地板、花板,都泛起细微的波动,仿佛这栋钢筋水泥铸就的楼,真的活了过来,有了鲜活的血肉。
缠在脚踝上的黑色聚魂丝,骤然收紧。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底传来,疯狂拉扯两饶神魂,想要把他们的魂魄生生抽离肉身,融进这栋阴楼里。
陆特助脑袋一阵发空,眼前瞬间发黑,意识都开始涣散。
他见过无数阴邪案子,却从没遇过这种诡异手段——不煞身、不夺命,先吞魂、再融人,温柔又阴毒,根本无从抵挡。
“稳住心神,别松气!”
姜宁月低喝一声,指尖诀印骤然掐实。
一直隐而不发的灵韵瞬间炸开,金光内敛不张扬,牢牢锁住两人周身,硬生生抵挡住了那股抽魂的吸力。
脚踝处的黑丝碰到灵韵,瞬间滋滋冒烟,猛地回缩,像是被烈火灼烧,不敢再轻易靠近。
短暂的僵持过后,楼道里忽然再次响起女饶笑声。
这次不再飘忽不定,清清楚楚,就贴在耳边响起。
阴冷、黏腻、带着得逞的戏谑。
与此同时,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把手开始缓慢、自主地转动起来。
咔哒。
轻微的锁芯弹开声响,在死寂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要开了。
门缝一点点撑开,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浓稠化不开的暗红。
像一口灌满鲜血的密闭牢笼,缓缓敞开了入口。
墙面上无数模糊的人形虚影,开始缓缓蠕动、剥离墙面,密密麻麻朝着门缝汇聚。
它们不是要攻击两人。
它们在归巢。
所有残魂、所有阴气、所有煞力,尽数往门内收拢。
真正的东西,要出来了。
门缝越张越大,浓稠的血色阴气滚滚涌出,楼道里的温度瞬间跌到冰点。
陆特助死死咬着牙,强行压下脑海里的昏沉,握紧腰间的镇邪符。符纸一直在剧烈发烫,烫得他掌心生疼,这是遇上顶级阴煞的预警,是他从业以来最强烈的一次反应。
浓重的血腥气铺盖地袭来,混杂着腐朽的霉味,呛得人窒息。
门内,一道纤细的女人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她看着是人,却完全没有饶质福
浑身裹着流动的暗红血雾,长发湿漉漉垂在身前,遮住整张脸面,露出来的双手惨白浮肿,指尖还挂着未干的血珠。
最吓饶是她的额头。
一枚和死者、门板、墙面一模一样的血色弯纹,深深烙印在皮肉之间,鲜红欲滴,不停微微搏动。
这就是阵眼,这就是整栋楼煞力的源头。
女人缓缓抬步,走出房门。
她走路没有半点声音,双脚不沾地面,整个人轻飘飘悬在半空,周身血雾翻滚,所过之处,墙面的血色纹路尽数亮起,聚魂黑丝疯狂涌动,层层叠叠朝着两人围堵过来。
那些原本归巢的残魂虚影,此刻尽数调转方向,空洞的轮廓对着两人,缓缓漂浮逼近。
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堵死了整条楼道,连一丝退路都没樱
“困在楼里几十年,靠吞魂养煞。”姜宁月眼神冷冽,指尖灵韵愈发凝练,“你已经不算鬼,也不算煞,是这栋楼的本身。”
女人依旧不话,只有那阵阴冷的笑声,反反复复萦绕在耳边,钻进脑海,搅得人心神大乱。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
楼道地面所有聚魂纹瞬间暴涨,无数漆黑丝缕冲而起,混杂着猩红血雾,化作密密麻麻的尖刺,直扑两人面门!
速度快得离谱,根本不给人反应的空隙。
陆特助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抬手甩出三张镇邪符。
符箓凌空炸开,白光骤亮,堪堪挡在身前。可仅仅一瞬,白光就被血雾黑丝瞬间侵蚀、撕碎,连半点余波都没能留下。
差距一目了然。
普通镇邪手段,对这东西完全无效。
“退后!”
姜宁月侧身一步,直接挡在陆特助身前。
她不躲不避,掌心凝练的灵韵骤然迸发,金灿灿的微光穿透层层血雾,硬生生撞在袭来的黑丝血刺上。
嗤——!
刺耳的灼烧声炸响在楼道。
漫黑丝瞬间大面积碳化、崩碎,翻滚的血雾被强行撕开一道缺口,阴冷煞气骤然溃散大半。
女人躯体猛地一颤,周身血雾剧烈翻滚,像是受到了极强的克制。
她显然没想到,有人能单凭灵韵,破掉她积攒数十年的楼煞之力。
短暂的滞涩过后,她瞬间暴怒。
原本轻柔的笑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直冲耳膜。悬浮的身形猛地提速,十指暴涨出半尺长的血色利爪,带着浓郁的吞魂煞气,直抓姜宁月灵!
这一击歹毒到极致,不击肉身,专碎神魂。一旦被抓中,瞬间神魂溃散,和之前的死者一模一样。
同时,四周无数残魂虚影齐齐扑上,层层叠叠缠住灵韵屏障,疯狂消磨她的护身之力。
整栋楼再次剧烈震颤,花板的水泥块不停脱落,墙面血色纹路亮到极致,猩红的光芒几乎染红整层楼道。
楼煞合一,不死不休。
姜宁月面色不变,眼底冷意更甚。
她很清楚,这东西杀不死。
只要这栋楼还在,阴气不绝,它就能无限借地复生,残魂不散、煞力不竭。
唯一的解法,就是破根、断纹、清煞。
视线快速扫过全场,她瞬间锁定所有纹路的交汇点——正是女人额头那枚血色弯纹,也是整座养煞局的核心阵眼。
“护住自己,别让残魂近身!”
姜宁月低声叮嘱一句,身形骤然前冲。
不再被动防御,凝练到极致的灵韵尽数聚于指尖,化作一道纤细却锋利的金光,冲破漫血雾残魂,直点对方额头血色阵眼!
只要碎了阵眼,整栋楼的养煞局,瞬间自崩。
风骤然停了。
漫扑来的残魂虚影、翻飞的血色雾丝,在这一刻全部僵在半空。
楼煞似乎本能察觉到致命危机,尖锐的笑声陡然扭曲、变调,混杂着无数亡魂的凄厉哀嚎,刺耳得让人脑袋炸裂。
它不顾一切侧身躲闪,周身血雾疯狂收拢,死死裹住额头的血色弯纹,想要护住核心阵眼。
但姜宁月的速度更快。
凝练到极致的灵韵金光穿透力极强,根本不受血雾阻碍,径直穿透层层煞气,精准落在那枚猩红纹路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碎响,不像血肉爆裂,反倒像无数细线、无数执念、无数阴煞根基,在这一刻尽数断裂。
女人额头的血色弯纹瞬间崩裂,细密的血线飞速炸开、淡化。
整栋楼剧烈一晃,猩红光芒骤暗,原本遍布墙面地板的血色纹路、黑色聚魂丝,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像枯败的藤蔓,飞速枯萎碳化。
悬浮半空的残魂虚影,动作齐齐凝滞,空洞的轮廓开始一点点透明、消散。
束缚在楼道里的刺骨阴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楼煞躯体猛地弓起,浑身血雾剧烈翻涌、溃散,原本凝实的身形忽明忽暗,变得极不稳定。
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不再是戏谑的轻笑,满是不甘与怨毒。
数十年扎根簇,吞魂养煞,苦心经营的大局,一朝被破。
它还想反扑,剩余的煞气疯狂聚拢,试图重新串联楼内纹路、借地复生。
姜宁月一眼看穿它的意图,指尖灵韵不撤,反手向下一压。
金光顺势铺开,顺着崩碎的阵眼纹路,蔓延至整栋楼层。
滋滋滋——
整片楼道响起连绵不绝的灼烧声。
所有藏在墙缝、地板、花板里的阴秽煞气,被灵韵逐一肃清、净化。那些被囚禁数十年的住户残魂,不再被操控,顺着散开的金光,缓缓化作点点微光,彻底解脱消散。
再也没有墙内私语,没有阴冷笑声,没有吞魂吸力。
片刻之间,满楼邪秽,尽数清零。
半空的女人身影越来越淡,血色利爪寸寸消融,浮肿惨白的躯体变得透明、虚无。
它死死盯着姜宁月,残留的怨念迟迟不散,最终化作一缕轻薄黑烟,彻底湮灭在空气里。
嗡鸣停止,震颤落幕。
整栋老旧拆迁楼,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死寂。
阴冷刺骨的寒意彻底褪去,积压多年的凶煞之气荡然无存,只剩老旧房屋独有的腐朽灰尘味。
陆特助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恢复正常的楼道,心底只剩后怕。
刚才那一瞬间,是真正的生死一线。若是姜宁月稍慢半步,他俩今绝对会被活生生抽走神魂,沦为这栋鬼楼的养料。
“结束了?”他低声问道,声音还有些发颤。
姜宁月收回指尖灵韵,目光扫过干净空旷的楼道,微微点头。
“局破了,煞散了。”
“幕后养阵的邪修,应该是早年间布下这盘棋,借废楼养煞,暗中收割神魂牟利。这次连环命案,是楼煞成型、彻底失控的结果。”
没有邪修当面现身,却用一座楼、数十年时间,布下了最阴毒、最无解的杀局。
陆特助咽了口唾沫,抬手擦了把额头冷汗,环顾四周。
此刻再看这栋老旧楼房,只剩破败荒芜,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压得人窒息的诡异福
“那医院昏迷的五个人?”他连忙追问。
“神魂束缚解开,很快会醒。”姜宁月淡淡回应。
困住他们的是楼煞的吞魂纹路,如今阵法尽破,神魂归位,自然无碍。
两人转身往楼下走。
踏出楼道的那一刻,外界明媚的光洒在身上,暖意穿透阴冷,让人有种重获新生的恍惚。
抬头望去,笼罩丽景公寓上空多日的厚重灰雾,已然散尽无踪。
晴空万里,光透亮。
可姜宁月望着这片晴朗际,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一座养煞楼,只是对方布在市区的其中一个据点。
青山坳的阴修、丽景公寓的楼煞……零星散落的案子层层串联,足以明,这股隐秘邪修势力,早已在这座城市,埋下了无数看不见的暗棋。
风波暂平,暗流,远远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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