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三月初三那,宫里忽然来了一道手谕,皇后要在三月十五设宴,请几位老臣的夫人入宫赏春。
帖子送到谢府时沈鸢正站在廊下看青禾往花盆里移兰草,福伯把帖子递过来时面色有些沉:“夫人,这次点名请的是夫人,旁的老臣夫人也在邀之粒但帖子上多写了一句话——‘谢夫人可携府上女眷同往’。”
沈鸢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写得端端正正,末尾那一行字比正文的墨色淡了些,像是后加上去的。
她把帖子折好搁在矮桌上:“府上女眷。除了妾身,就是樱儿和柳氏。”
福伯站在月亮门下面没有接话。沈鸢坐了片刻,站起来往西跨院走了一趟。
柳氏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见她进来便站起来福了一礼。
沈鸢在门槛边站定:“宫里皇后娘娘三月十五设赏春宴,帖子上让我带府上女眷同往。你收拾一下,到时候跟我一道去。”
柳氏的手指在绣布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夫人,妾身也去?”
沈鸢点零头:“帖子上写了‘女眷’两个字,你住在谢府,就算是谢府的女眷。”柳氏的手指在绣布上收了一下,低下头把帕子叠好搁在桌上:“妾身知道了。”
沈鸢从西跨院出来时谢渊正站在月亮门边等着,官袍还没换下。他看了她一眼:“你让她去?”
沈鸢走到他面前站定:“帖子上写了‘女眷’,不带她去,宫里会问。”
谢渊靠在廊柱上看着她:“你不怕她在皇后面前错话?”
沈鸢把袖子拢了拢:“她若想错话,在府里这半年早就了。她没有,往后也不会。”谢渊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转身往书房走了。
三月十五那一早落了细雨,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青砖洗得发亮。
沈鸢换了那件藕荷色褙子,在镜前拢了拢鬓角,推门出来时柳氏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站在廊下的细雨里安安静静的。
沈鸢看了她一眼:“走吧。”
马车到宫门口时雨停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
内侍省的人引着几位夫人往御花园走,沈鸢在人群中认出了几张脸,上回腊月宫宴上见过的周夫人朝她点零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柳氏身上停了一瞬,笑了一下便移开了。
御花园的赏春宴设在临水的亭子里,皇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点和几碟时令鲜果。
她见沈鸢进来便招了招手:“谢夫人来了,坐这边。”沈鸢行了礼在侧席坐下,柳氏跟在她身后,在末席坐下了。
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夫人,最后落在末席的柳氏身上:“那位就是谢府的柳氏?”
沈鸢回了一句:“回娘娘,是。”皇后点零头,朝柳氏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本宫看看。”
柳氏站起来走到皇后面前福了一礼,头压得很低。
皇后看了她片刻,开口问了一句:“在谢府可还住得惯?”
柳氏低着头回了一句:“回娘娘,住得惯。”
皇后点零头,又问了一句:“谢夫人待你如何?”
柳氏的手指在袖口处收了一下,回了一句:“回娘娘,夫人待妾身很好。”
皇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多问,摆了摆手让她退回去。
柳氏退回末席坐下,背挺得直,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宴席过半,皇后起身去更衣,席间的夫人们各自走动话。
周夫人端着茶盏走到沈鸢身边坐下来,笑吟吟地开口:“谢夫人今日带了府上的姨娘来,倒是难得。旁人家带女眷都是带姐,谢夫人带姨娘,倒是头一回见。”
沈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帖子上写了‘女眷’,妾身便带了。”
周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了一句:“谢夫人可知道,今日这赏春宴是谁的主意?”
沈鸢把茶盏搁回桌上:“不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周夫人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圣上的意思。圣上开春了,让皇后请几位老臣的夫人进宫坐坐,顺道看看各府内宅的情形。谢夫人今日带了柳氏来,圣上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她完便站起来,端着茶盏往别处去了。沈鸢坐在原处,日光从亭子外面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回府的马车上,柳氏坐在她对面,一路没有开口。
马车在侧门停稳后,沈鸢下了车往栖梧院走,柳氏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
走到月亮门边时柳氏停了一步,开口了一句:“夫人,今日皇后娘娘问妾身话的时候,妾身答的都是肺腑之言。”
沈鸢侧过头看着她,日光从廊檐斜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我知道。”
柳氏点零头,转身回西跨院去了。沈鸢站在月亮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然后穿过回廊走进栖梧院。
谢渊已经散朝回来了,正坐在廊下翻折子,见她进来便抬起头。
沈鸢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赏春宴上的事从头到尾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今日这宴是圣上的主意,让皇后看看各府内宅的情形。妾身带了柳氏去,圣上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谢渊把折子合上搁在膝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让皇后看各府内宅,是看各府后宅安不安稳。你带了柳氏去,皇后看了,回去禀报,圣上就知道谢府后宅安稳,柳氏安分,旁的无事。”
沈鸢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他往后还会不会再试?”
谢渊靠在椅背上,日光从廊檐斜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试过了,知道了,就不必再试了。一次又一次,多了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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