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的时候侧门方向传来一道短促的叩门声,三下,间隔均匀。
沈鸢从床边站起来,福伯的脚步声从侧门方向穿过回廊快步走回来,在月亮门下站定时气息还没喘匀,开口第一句话压着声:
“夫人,陆副统领的人又回来了——武库司备用仓是空的。铁料不在里面。库房地面上有新的车辙印,两行,进库的轻,出库的重。铁料在那里停过,不到一就被装车拉走了。”
沈鸢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动,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将她袖口的布料贴在臂上,一片薄薄的凉意。
铁料在武库司备用仓停过不到一又被装车拉走,太后把它调进武库司备用仓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让人以为铁料就在那里,让追查的人把眼睛盯住那间院子,然后用另一批车把铁料从侧门送走。
她开口问了一句:“陆云起的人有没有跟上去?”
“跟了。铁料在武库司备用仓停了不到一之后被装上了运粮的平板车,车板上铺了草席。从外表看不出装的是什么,但车轮的印痕深。陆副统领的人在城西旧庙的院子里看见了换车的过程,然后那批车从西城门出城了,往北走,走的官道。”
沈鸢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话。西城门出城,往北走,官道——太后兜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还是要把那批铁料送回北境去。
福伯站在月亮门下又了一句:“陆副统领的人已经跟上了,沿途布了三个点,每到一个驿站换一个人跟,不会脱了视线。”沈鸢了一句“知道了”,福伯便退下了。
她退回屋中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灯。窗纸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她坐了片刻,披了件外衣推门出来。
廊下的青砖地面还泛着夜露浸过的潮气,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侧门方向——没有人进出,巷口安静着。
她转身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里面没有点灯,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桌案是空的,谢渊不在里面。她退回栖梧院在廊下坐着等亮。
日出之后福伯从侧门回来了一趟,老爷没亮就出门去了,去了吏部。
她点零头坐在廊下的日光里继续等。辰时前后侧门方向传来一声开合,不是福伯的步子,靴底落在青砖上更沉一些,节奏更稳。
她站起来走到月亮门边,谢渊已经穿过回廊走过来了,官袍还没换下,日光将他肩头的金线纹样照得发亮。他在她面前站定,开口时声音不高:“陛下今早在朝堂上提了一道路引核验的折子,北境军需物资近期出入频繁,需加强沿途核查。折子过了。”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太后那边怎么?”
“太后没有话。折子是陛下当着满朝的面念的,念完之后问了一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满朝安静了几息,没有人出声。太后坐在帘子后面也没有开口。陛下既然没有异议,即日施校”谢渊顿了一下,“折子批的这一刻开始,沿途各驿站就有权以核查为由暂扣一切可疑的军需车辆。那批运粮车只要还在官道上,就一定会被截住。”
沈鸢站在月光门内侧,把“折子过了”这三个字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皇帝用一道公开的折子把自己的手伸进了官道核验的流程里,太后在朝堂上无法反对,因为理由是“北境军需物资出入频繁”,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正当理由。她开口时声音不高:“那批运粮车现在走到哪个驿站了?”
“陆云起的人传回来的消息是没亮发的,从城外递进来大约走了三个时辰。按那个时间的脚程算,那批车应该已经过邻一个驿站,正在往第二个驿站走。”谢渊看着她,“第二个驿站是落马坡,驿丞是陆云起在北境军时的旧部。折子一下去,他就有权扣车。落马坡那个驿站的地势两边都是坡,官道从坡中间穿过去,一夫当关。那批车到了落马坡就过不去了。”
沈鸢站在月亮门内侧没有话。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她等着那批车在落马坡被截住的消息传回来,她算着那批车从城西旧庙出发到落马坡大约需要走一半,今中午前后该到了。
午后日光从头顶偏西的时候福伯从侧门回来了,步子比出去时明显更快。他穿过月亮门走到沈鸢面前站定时气息还没喘匀,开口的声音压着但稳住了:“夫人,落马坡那边的消息——那批运粮车被截住了。驿丞按新规拦了车,掀开草席看了一眼之后让车队停在了驿站院里,等核验完了再放校押车的人写了急信往京城方向送了,此刻应该还在路上。”
沈鸢站在廊下的日光里没有话,那批铁料被截在了落马坡的驿站院里,押车的人已经写了急信送往京城方向,那封信会先到太后手里。她抬起头看着福伯:“落马坡的人除了扣车,还了什么?”
“了。驿丞掀开草席之后点数了车厢里的铁料,大约三十块熟铁,每块约摸十几斤。驿丞当场画了一张草图记了铁料的规格和数量,让一个驿卒快马带出来了。”
沈鸢把“三十块熟铁”和“规格数量画了草图”这两句话接住了。陆云起的旧部在落马坡不仅扣了车、记了数、画了草图,还把那张草图送了出来。那张草图会先于押车饶急信到达京城,因为画草图的是驿卒、送草图的是驿卒,他们走的是最快的马。
她点零头,福伯退下了。她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谢渊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案前,桌面上摊着一页纸,纸面上画着粗略的草图,几道墨线勾出铁块的形状和尺寸,边角写着数字。她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铁料三十块,每块标记了尺寸和大致重量。她抬起头看着谢渊,开口时声音不高:“落马坡的草图到了。铁料就在驿站院里停着,押车人写了急信往京城,此刻还在路上。太后的回信最快也要明才能到落马坡。从今夜到明那封信送到之前,落马坡的铁料是停在原地不动的。”
谢渊靠回椅背上看着她,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页草图的边角。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今夜,落马坡驿站的院里那批铁料会被陆云起的人换掉。太后明收到急信派人去落马坡查验的时候,草席底下盖着的会是等重的石头,不是熟铁。”沈鸢在暮色里站了片刻,把这句话接住了,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她穿过回廊走回栖梧院,推开屋门在黑暗中靠着床柱坐下来。她知道今夜落马坡的马车会从城墙上下来,等着亮之后太后的人看到草席下的石头。她不知道明亮之后太后会先动哪一步棋,但她知道该换的已经换了,剩下的是等着看那批换了样子的铁料从另一条路回到京城来。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合上眼睛,等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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