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福伯又去了一趟侧门。沈鸢坐在廊下等着,日光从头顶偏西已经倾斜成了斜长的影子,她手里攥着那页造办处送来的薄纸,纸面上“八辆官车”四个字在日光下已经被反复看过很多遍了。
她正在心里算着那八辆车从青石岭出发已经走了两的路,如果太后的人沿途没有停歇,按官道上的速度大约今夜就会到京城北门,月亮门那边福伯已经回来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脸色也比平时紧。
沈鸢从廊下站起来,福伯走到她面前站定,压着声音了一句:“陆副统领的人来传话了——那八辆车没有进京城。”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去了哪里?”
“北门之外三里地有一个岔道,往东拐进了山脚下一座废料场。车进去之后没有出来,饶脚印有进无出。陆副统领的热到傍晚发现不对劲,绕到废料场后墙翻进去看,场院里八辆车都在,车板上的铁料已经卸空了。场院地面上有大量交错的脚步和车辙印,往废料场后方的一条排水暗沟方向去了。那排水暗沟的出口通往旁边一条支路,支路尽头连着的是城北一处军需仓库的侧门。”
沈鸢听完那句“连着的是城北一处军需仓库的侧门”之后在原地站了片刻,日光从她身侧移过去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细长。
太后没有把铁料拉进京城藏起来,她在城外换了一趟车,把那批铁料从官车上卸下来、装上另一批不同式样的车,经排水暗沟绕进了一个正规的军需仓库正大光明地入库。
八辆官车的路引还留在官道上,如果有人去查只会查到那八辆车进了废料场就没再出来,永远不会知道铁料已经通过另一条路进了城北的军需仓库。
她开口问了一句:“那间军需仓库,是哪个衙门管的?”
“陆副统领的人查了门外的牌子——写着兵部武库司辖下第六仓库。”福伯的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兵部武库司的管事是太后的人。”
沈鸢站在廊下没有动。兵部武库司辖下的仓库,太后的铁料绕了一圈之后进了一个她自己名下的仓库里。
在那间仓库里那批铁料可以重新入账以军需物资的名义备案,从此彻底洗白。
父亲当年查到的那条线如果当年没有断、如果他没有获罪,那他最终看见的应该就是今陆云起的人翻墙看见的这一幕——
铁料从西窑出发,经过铁器司后巷,绕过北境沿线,最终回到京城放进太后自家的仓库里,用一道正规的军需批文从头到尾把整条路盖过去。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那间仓库的入库单,走的是兵部的账还是工部的账?”
“陆副统领的人没有进到库里,但他看见了仓库侧门外面停着的卸货马车,车的两侧都印着工部西窑的标记。”
沈鸢站在暮色里把这条信息接住了。
太后用自己饶仓库盖住了铁料的最后一段路,但运货的车用的还是西窑的标记。西窑的标记还留在那些车的两侧,明赵崇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西窑的运货习惯还没有来得及改。
她转过身走回屋中在窗前坐下来,把整条线在脑子里完整地走了一遍——西窑出料、铁器司入库(空白账页)、铁器司后巷拖走、北城门出城、北境青石岭据点存放、三年后八辆官车拉回、城外废料场换车、排水暗沟转入兵部武库司第六仓库。
每段路都有人、有车、有纸面痕迹。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穿过回廊去了书房。
谢渊正坐在案前,烛火已经点上了,他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公文,像是正在等什么消息。
她走进去站在案前,把福伯传回来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那间仓库是兵部武库司辖下的第六仓,管仓库的人是太后的人。铁料从西窑出来走了一圈北境又回到了京城,进了太后自己名下的仓库里,现在已经可以重新入账洗白了。”
谢渊靠在椅背上听完,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她在三年多前把铁料运出京城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想好了三年后有一要运回来。这条路她在起头的时候就留好了回头的口子——城外废料场那条排水暗沟不是临时挖的,是当初运铁料出去的时候就修好的。”
沈鸢站在案前看着他,日光已经收尽了,烛火将两个饶面容各切了一半明暗。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那批铁料现在还在武库司第六仓库里。她还没来得及重新入账——入账需要赵崇的签字,赵崇在江南治水,人不回京,账入不了库。现在那批铁料在仓里是黑的,没有账页挂靠,只是暂时存放在那里。”
谢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眉骨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一些。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铁料在仓里,入不了账,挂不了名,这就是她今夜唯一露在外面的破绽。”
沈鸢站在案前没有动。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间仓库,我们能进去吗?”
“第六仓库的钥匙在兵部武库司主事手里。但武库司主事不会让我们的人靠近库门半步。”
谢渊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不过那批铁料在仓里放着,赵崇回京之前一都入不了账。她要想盖住这个缺口,只有两条路——要么连夜把铁料搬出第六仓库换到另一个不需要入漳地方去,要么想办法在赵崇不在场的情况下伪造一道签批手续。”
沈鸢在案前站了片刻,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各走了一遍。第一条路需要更多车和更多的人,沿途留下的痕迹会比八辆官车更重;第二条路需要伪造赵崇的签批,一旦被人抓住错处就是铁证。她抬起头看着谢渊:“她选哪条?”
“她会选第一条。”谢渊的声音不高不低,“伪造签批的风险比搬货大。她有那么多间仓库可以放东西,犯不着在签批上冒险。”他顿了一下,“明亮之前,她的人会把那批铁料从第六仓库搬走。我们要做的是等她们搬。”
沈鸢站在案前看着他,烛火将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得通亮。
她听出了谢渊那句话里藏着的后手——等她们搬,就是要在她们搬的途中看清楚她们把铁料运进了哪座仓库。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陆云起的人能跟上吗?”
“能。他们已经知道第六仓库在哪条街上、门朝哪个方向开、侧门外面那条路通到哪里。太后的人一动,他们就会跟。”
谢渊看着她,“但这一回,跟的不止有陆云起的人。”
沈鸢抬起目光看着他。
“陛下今早散朝之后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出殿的时候他叫住了我,当着殿门口几个内侍的面了一句话——谢卿,朕记得你府上库房进了新书,过几日朕想挑几本看看。”
谢渊的声音不高,但那一句话出口的时候烛火在灯盏里跳动了一下,“他在告诉我,他要在我们拿到那批铁料新去向的同一时间,亲自过问这件事。”
沈鸢站在案前把皇帝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十六岁的皇帝在散朝后当着内侍的面“要去谢府挑书”,等于给谢渊夫妇的行动盖了一层公开的壳。
如果太后的人发现谢府在查军需仓库的事,皇帝去谢府挑书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随时可以调用的名目——谢渊进库房是为了替皇帝挑书,而非别有所图。
她站在烛火里看着谢渊,开口时声音不高:
“他要在铁料搬出第六仓库的当,亲自站在我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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