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沈鸢去了账房。
福伯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就着一碗稀粥吃早饭,见她过来便搁了碗站起身。沈鸢站在晨光里将那截麻绳头从袖中取出来递到福伯面前:
“这个东西,能不能让人送到陆云起那边去?我需要知道绳股里嵌的铁屑是不是西窑出的料。”
福伯接过去仔细看了一眼断茬处的铁屑,日光落在那几点暗沉的光泽上,他点零头:
“老奴今早让人送出去,走陆副统领留在城外的线,傍晚之前能到他手里。”
沈鸢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句话带过去——让他查一查三年多前北境沿线的军械出入账,铁料进各据点的记录,有没有和工部西窑对得上的。”
福伯将那截麻绳头收进袖中,点了头。沈鸢站在账房门口没有立刻走,晨光越过东墙铺在院子中央,那株月季的第四片叶子上还挂着一粒细的水珠,日头还没有升高到把露水收干的时候。
她看着那粒水珠停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栖梧院,在窗前坐下来。日光一寸一寸地从东窗移进来,她坐在那片光里等着,像一个已经出了手的人不再急着催促,等着消息沿着事先铺好的路一步一步走回来。
午后福伯从侧门回来了一趟,到栖梧院门口站定回了一句话:“东西送出去了。陆副统领那边的人接了,快的话明午后能有回信。”
沈鸢坐在窗前的日光里点零头,福伯便退下了。她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膝上,她把三年多前北境沿线的军械出入账、西窑铁料出库记录、铁器司后巷拖痕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脑子里,像一个正在等三枚棋子各自落位的人,每一枚都在路上还没有落地,但三条路的方向已经确定了。
傍晚时分谢渊回来得比平时略晚。
他穿过月亮门走进栖梧院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一些,沈鸢正站在廊下等。他在她面前站定,开口时声音不高:“陛下今日散朝后在回廊里叫住了我,身边没有内侍跟着,了两句话。”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句——北境驻军三年多前换过一次军械主簿,换的人姓郑,原本是工部的人。第二句——他对陛下过一句话,铁器司的账本不全。陛下完这两句就转身走了,没有等我回答。”
暮色正从院墙外一寸一寸漫进来将青砖地面染成灰蓝色。沈鸢站在廊下,把皇帝的这两句话放在心里拆开来看——姓郑、原工部的人、铁器司的账本不全。皇帝不仅翻到了铁料这条线,还找到了一个经手过铁器司账目的人,而且这个人跟他当面过“账本不全”。
账本不全意味着当年那批铁料入铁器司的时候,在账册上留了一条尾巴。
那条尾巴没有被完全烧干净,还有人记得它的存在。
她开口问了一句:“姓郑的主簿,现在还在北境吗?”
“陛下他两年前调回了京城,但没有调到哪里。只这个人对他提过铁器司账本的事,让他觉得郑主簿手里应该还记得一些账本上没有写进去的东西。”
谢渊站在暮色里看着她,“陛下在告诉你,这个人值得去找到。”
沈鸢点了头。她站在廊下没有再问别的,暮色从她脚边一寸一寸收走,她看着那株月季的轮廓在暗光里慢慢模糊,然后推门进了屋。
她在窗前坐下来没有点灯,把“郑主簿”这三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铁器司的账本不全——这句话从一个三年多前在北境驻军做过军械主簿的人嘴里出来,明他当年经手的那本账上记了那批铁料的去向。那本账也许已经被烧了,但经手账目的人还记得。
第二沈鸢没有出屋,坐在窗前的日光里等着。午后福伯从侧门回来了一趟,在栖梧院门口站定压着声回了一句话:
“陆副统领那边回信了——北境沿线的军械出入账三年半前的确实换过一任主簿,姓郑,原工部西窑的人,大约两年前调回了京城。陆副统领他已经查到了这个人在京城住哪条街,派人去打探过了,那人住在城东甜水巷尽头,右手边第三进。”
沈鸢坐在窗前的日光里,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姓郑的主簿从前是工部西窑的人,后来去了北境做军械主簿,两年前调回了京城。他从西窑离开去了北境,然后从北境回了京城,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踩在铁料线经过的同一段路上。
陆云起的人在城外隔着距离查到了他的住处,没有惊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福伯了一句:“明日我去一趟城东甜水巷,福伯陪我走一趟。”
福伯应了,沈鸢站在门口又站了片刻。她想着明日去见那个郑主簿的时候该怎么开口,不能提皇帝、不能提父亲、也不能提铁器司的账本——那本账本只是皇帝和郑主簿之间的一段对话,没有纸面上的凭证。
她想着该如何让一个三年前的军械主簿愿意开口话,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在窗前坐下来把明日要问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睛。
第二清晨她从侧门出了府。福伯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巷子走了两刻钟,穿过了三条街,拐进了城东甜水巷。
巷子比城南的更宽一些,两侧的院墙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她走到尽头第三进门前站定,右手边的门,门板漆色斑驳,门槛上方的门楣上挂着一方半旧不新的木牌,上面刻着“郑宅”两个字。
她抬手叩了两下门,片刻之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缝后面,日光从沈鸢身后照进去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老仆,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确认。
沈鸢站在门槛外面,开口时声音不高:
“郑主簿?我姓沈,是沈崇远的女儿。”
她完这句话看见门缝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被什么东西敲了一记,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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