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站在门槛边没有走。谢渊让他再等一的时候语气平淡,她转过身看着他,身后是门槛外墨色的夜色和廊下最后一缕未尽的灯笼光,她开口问了一句:等什么?
谢渊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斟酌从哪头开始。
隔了几息他开口了:太后今早朝批了水患折子,三十万两,工部督办河工。督办的人是工部左侍郎赵崇。
沈鸢在门槛边站住了。水患折子递上去不到三,太后不压反批。三十万两银子赈灾,朝堂上没有人拦得住。
她走回案前坐下,隔着桌面的烛火看着他:折子批下来的时候,她了别的吗?
了两句。残印的事查起来费时费力,不如先放一放,等水患的事办妥了再议。
谢渊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满朝没有人反对。三十万两赈灾银子在前,谁拦谁就是不顾灾民生死。
沈鸢靠在椅背上。太后今早朝压残印,晚上送木匣来封陈守义的口,一之内两件事,一件压朝堂一件压府内。
残印被压住了,赵崇去了南方,残印的卷宗在工部就没人翻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我们能做什么?
等。她在水患这条线上铺了这么大的局,摊子铺开了就会有痕迹。等她动起来,看清楚了她从哪边伸手,我们再走下一步。
沈鸢在案前又坐了片刻。她看着桌面上那只已经合盖的黑漆木匣,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匣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把和这两个词在心里并排摆了一下。
太后批水患折子的手速快得像在等这一等了很久,从陈守义被带出兵马司到她送木匣来,中间只隔了两刻钟。
那两刻钟里太后的人已经去陈守义家摘了镯子包好送了过来,明她手里的水患折子早在陈守义出兵马司之前就已经写好了批文,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按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问了一句:陈守义呢?
等他家里那边安顿好。
她走进夜色里回了栖梧院。
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她凭着青砖地面泛出的微光走回屋中,推门进去在黑暗中靠着床柱坐下来,把今夜的每一件事并排放着。
但她坐在黑暗里的时候又想起另一件事来——谢渊沉默的时长比平时久一些,像是有话没有完。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他在朝堂上还看到了别的什么,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她,便没有再往下想,合上了眼。
第二谢渊散朝回府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沈鸢正坐在栖梧院的廊下,日光从廊檐斜照进来落在她膝上,听见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时她站了起来。
谢渊走进院子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眉骨下方的阴影在日光里显得比出门时深了几分。
他在她面前站定,开口时声音不高:散朝后陛下留了我片刻。
沈鸢抬起眼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目照得清楚,她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往下。
问的是水患折子的事。他——谢卿怎么看太后批水患折子这事。
谢渊顿了一下,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散朝之后所有人都走了他才开口,身边连个内侍都没留。他问完那句话的时候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帘子是放下来的,太后已经走了。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但我看见了。
沈鸢站在原地听着,日光从她身侧照过去落在谢渊袖口的暗纹上。
皇帝今年十六岁,在朝堂上坐了三年帘子后面的位置,平时几乎不在朝政上主动开口。
今散朝后单独留谢渊问怎么看太后批的折子,这个问法不像一个傀儡皇帝该有的话。
她垂着眼问了一句:相爷如何答的?
回陛下水患是急务,三十万两银子批得及时。他没有接话,点了头让我出来了。但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在身后补了一句——谢卿这些年为朝廷殚精竭虑,令郎的事朕也记得。
沈鸢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令郎。谢无咎。
她抬起头看向谢渊,他的面容在日光里看不出波动,但他站在她面前把那句话出口的时候,手指垂在袖侧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转身往书房走去,沈鸢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回廊尽头,没有叫他也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那里把皇帝今的两句话并排放着——第一句问谢渊怎么看待太后,第二句突然提起无咎的事。这两句话,第一句是试探,第二句是一个十六岁的皇帝对一个权臣出的、他本不该知道的分量。
她沿着回廊走回屋中,在窗前坐下来。窗外的日光正烈,那株月季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那句令郎的事朕也记得在嘴里又默念了一遍,想着皇帝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是完了正事之后随口补的一句宽慰,还是刻意选在那个时机把那句话递出去,让谢渊知道他手里攥着的底牌不止一张。
如果是前者,一个傀儡皇帝这样的话只是出于少年的善意。如果是后者,十六岁的人已经学会了在最恰当的时机掀开最重的一张牌。
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把这只黑漆木匣、这张银镯子、那句谢卿怎么看太后批水患折子、那句令郎的事朕也记得并排放进脑子里。
她想了很久才睁开眼,窗外的日光已经从西墙收了大半,那株月季的影子从墙根拉长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正在展开的扇面。
她看着那片影子一寸一寸地铺开,心里想着父亲的案子——如果皇帝连谢渊的儿子战死的细节都知道,那太常寺沈崇远的案子呢?
他坐在帘子后面看了三年,有没有在某一本卷宗或者某一句议论里看见过她父亲的名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把这个念头收进了脑子里最安稳的角落,和另外几样东西搁在一起,等着以后翻出来看。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她还坐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片银白,她靠着椅背把今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她起身去倒了碗水喝了,走回屋中躺下来合上了眼睛,那几样东西——木匣、镯子、两句问话——各自安静地待在各自的角落里,她闭上眼睛把它们都放下了,翻了个身沉入了睡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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