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等了四日,才再次进宫。
这四日里,她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每日照常去书房坐半个时辰,翻翻文书,偶尔与谢渊下一盘棋。
府中安静如常,后院那三间厢房的门依然锁着,陈掌柜换了新屋子,每日有人送饭送药。
第四日清晨,她换上一品诰命的朝服,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这一次,她没有等太后来宣,是她自己递了牌子求见。理由是谢夫人近日偶得一本旧年佛经,想请太后鉴赏。
她手里确实带了一本佛经,是真品,在书架上放了很久,从未翻过。
她不能空手去,总要有个由头。
寿康宫的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檀香和上次一样浓。
太后坐在上首,看见她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比上次真切了几分,像是在:你终于来了。
沈鸢跪下行礼,将佛经双手奉上。太后接过去翻了两页,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
沈鸢没有绕弯子。她垂下眼,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一件她拿不准该不该的事:太后上次让臣妇留意的那些文书,臣妇回去之后……确实留意了。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相爷这几日在书房里整理一些旧年的边关调令。臣妇进去送茶的时候,看见他案上铺着一份某年的军械拨发记录,标注了许多地方。
太后将佛珠换到另一只手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动作很轻,但沈鸢注意到了——她感兴趣了。
什么年份的记录?
四年前的。沈鸢,臣妇只瞥了一眼,没敢细看。
四年前。那正是假文书案开始之前不久。太后没有话,佛珠在指间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转了起来。
他还翻了别的吗?
沈鸢摇了摇头。臣妇不曾看见。但——臣妇发现相爷的书房里多了一只樟木箱子,从前没有的。
太后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她看着沈鸢,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温和,不是试探,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微微收紧的目光。
樟木箱子?
是。臣妇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箱子上了锁。臣妇不敢问。
太后靠在椅背上,重新捻起了佛珠,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
她像是要把沈鸢的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称几遍,称完了,才开口:你这几日做得很好。若有新的发现,再来告诉哀家。
沈鸢垂首应了,又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起身告退。
走出寿康宫的时候,日光正明晃晃地照着丹墀。
她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和来时一样稳。那些话是她和谢渊一起敲定的——樟木箱子是真的,但里面的证据已经被她换了一个地方,锁在栖梧院的妆奁底层。四年前的边关调令也确实在谢渊书房里翻过。
太后顺着这两条线往下查,只会查到空壳,碰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回府的路上,她掀开车帘,看着街面上稀稀落落的人影。
卖糖葫芦的贩已经收了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炭的老头,推着板车慢悠悠地走过。烟火人间,车马辘辘。
这些寻常人家的日子,离她很远。
但她忽然觉得,只要再走几站,再落几颗棋子,也许能离他们近一些。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她下了车,走进去的时候,谢樱正站在前院的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见了她,谢樱快步走过来,将那碗东西递到她面前:婶婶,姜汤。冷,你喝一口再回屋。
沈鸢低头看着那碗姜汤,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胃里。她喝完,将空碗递还给谢樱,了声。
谢樱接过碗,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像是松了口气的神情,抱着碗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噔噔噔的,和从前一样风风火火,但方向不一样了——是朝着栖梧院那边的,像是要去告诉她叔父,人平安回来了。
沈鸢站在前院里,冬日稀薄的日光落在她肩上,没有多少暖意,但那一碗姜汤的热气还在胃里暖着。
她穿过回廊走回栖梧院时,青禾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见沈鸢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
夫人,后院那位今日问了一句,是想见他女儿一面。
沈鸢的脚步停了一下。
陈掌柜。他从前硬撑着什么都不怕,现在开口了。一个心里有了牵挂的人,才能被服。
告诉他,沈鸢,再过几日。等他该的都完了,会让他见他女儿。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了。沈鸢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日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她转身走进屋,在窗前坐下。
饵已经抛出去了。太后会顺着那些线索往下查,会以为自己在靠近某样东西,会以为谢渊在查陈年旧案,而不知道真正的证据锁在栖梧院的妆奁里。
她会放松警惕,会让更多东西浮出水面,会让她原本藏着的手露出来。
沈鸢拿起窗台上那枚白子,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
饵抛出去了,线还在她手里。
下一步,她只需等着太后收线。
窗外,日光渐渐偏西,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里。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沉的,穿过层层院落,传到栖梧院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
沈鸢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她走了一步棋。
一步很,但落的位置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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