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没有立刻动那批印章和文书。她让福伯将东西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钥匙由她和谢渊各持一把。
那三个人连夜审了,口供录了厚厚一沓,分开关押在后院的空房里,每日有人送饭,不许任何人靠近。
做完这些,她将桌案上的账册翻开,继续看。
这事暂时压下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只盯着府外。截获的印章是证据,可如果谢府内部不稳,这些证据随时可能被偷走、被销毁、被传出去。
她必须先让这座府邸里的人,真正听她的。
午后,她带着青禾去了账房。
福伯正在拨算盘,见她进来,放下算盘站起身。沈鸢没有坐,走到他面前,将一本账册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福伯,这笔账,是怎么回事?
福伯低头看了看。那是一笔持续了半年的支出,每月十五两银子,备注写着后院修缮。但沈鸢翻过后院的修缮记录,最近半年只有一次屋顶补漏,花了四两。
福伯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沈鸢,眼神里没有闪躲,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是刘婆子的月钱。
刘婆子。沈鸢知道这个人——后院负责看管库房的老仆,在府里待了十几年。月钱本应是二两,但这笔账上每月多了十三两,走了公账。
谁让加的?
福伯沉默了几息,然后:是相爷。三年前,刘婆子儿子得了重病,需要长年吃药。相爷让老奴从后院修缮的项下拨银子,每月十三两,不记在月钱里,免得旁人闲话。
沈鸢没有话。她在想这件事——谢渊替一个老仆的儿子出药钱,走了后院修缮的公账,不让旁人闲话。这很符合他的作风。但问题是,这笔账做得太不仔细了,只要有人翻一翻,就能看出来。
福伯,她,这件事,府里有多少人知道?
福伯想了想:刘婆子自己知道,老奴知道,相爷知道。旁的……大约没樱
那从今日起,这笔账改一下。沈鸢,每月十三两,从我的月钱里扣,不要走公账。
福伯愣住了。
夫人——
后院修缮的项下,不该有钱流向私用。沈鸢合上账册,公账是给全府上下看的。主母有体己银子,替老仆出药钱,那是人情。公账上留一笔不清的去向,那是把柄。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相爷不清。
福伯看着她,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松动。
夫人得对。他低声。
沈鸢没有多留,转身走出账房。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福伯,刘婆子儿子的药钱,从下个月起从我这里走。你告诉她,不必谢我,好好看库房就校
福伯在身后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些分量。
沈鸢没有回头,继续往回走。
回栖梧院的路上,她走到前院的时候,远远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她转过头,看见谢樱正站在场中央,对面是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子,看着面生,像是外面来的。
两个人像是起了争执。谢樱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马鞭,那男子则笑嘻嘻的,像是在什么不正经的话。旁边站着两三个随从,也跟着笑。
沈鸢没有犹豫,走了过去。
谢樱看见她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绷得更紧了。婶婶,你怎么来了?
那锦袍男子上下打量了沈鸢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谢夫人?久仰久仰。弟姓王,家父在吏部任职。今日来府上拜会相爷,碰巧遇见谢姑娘,便了几句话。
他了几句话的时候,眼角的笑意带着一种不清的意味。
沈鸢站在谢樱身前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王公子来拜会相爷,相爷可在?
不在不在,王公子摆摆手,弟也是白跑一趟。不过也不算白跑,好歹遇见了谢姑娘——
王公子,沈鸢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让那三个字在空气里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你父亲在吏部任一郎,我记下了。改日若是得空,我让相爷回访。
王公子的笑容微微一僵。
吏部一郎,正五品,在谢渊面前连递名帖的资格都没樱
谢夫人这句话听起来是客套,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家几斤几两,我知道。你再站在这儿多嘴,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干笑了两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樱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但终究没敢再什么。
沈鸢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过身看着谢樱。谢樱攥着马鞭,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一片。
他是来闹事的。谢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知道。
谢樱咬了咬嘴唇,像是想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方才正要抽他一鞭子。
抽了就是你的不是了。沈鸢,让人走了,才是你的本事。
谢樱没有反驳。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鸢,那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戒备和不服,而是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开始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能罩得住她。
沈鸢没有再什么,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谢樱在身后叫了一声。
婶婶。
她停下。
那个姓王的,谢樱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他要是再来,我还能抽他吗?
沈鸢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先晾理再。
她走回栖梧院,推开门,在窗前坐下。院子里,梧桐枯枝在风里轻轻摇动,日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今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改了账,把一笔不清不楚的公账变成了主母的人情。一件是拦了一个人,替谢樱挡了一回麻烦。
两件事都不大。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会让府里的人开始重新看她——谢夫人不只是个坐在窗前的摆设,她看得懂账,护得住人。
而一个既看得懂账又护得住饶主母,才值得被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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