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那局棋,沈鸢布了三。
第一,阿福在厨房烧火时,“无意间”从沈鸢的废纸篓里翻出了一角纸片,上面写着“后日午时”四个字。他没有声张,把纸片偷偷塞进袖中,沈鸢在窗后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沈鸢在书房与谢渊对弈。临走时她没有收棋,棋盘上白子被黑子围困,只剩一口气吊着。
谢渊坐在原处没动,阿福在窗外远远看了一眼,以为那是谢渊的舆图布局。他什么也没看懂,但他看见沈鸢从书房出来时面色凝重。
第三,午时。
沈鸢没有去后街。她站在栖梧院的窗前,看着月亮门那边。书房的门锁着,谢渊不在——他半个时辰前出了府,走的正门,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像平常任何一次出行一样。
青禾蹲在院子里,假装浇花,眼睛却盯着月亮门的方向。院墙外面,前院安安静静的,没有异动。
沈鸢在等。
等后街的消息。
她不知道谢渊在那里安排了什么人,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不知道那些埋伏在后街的太后人马会不会真的动手。
她只知道,她三前写的那封信——那封写着“后日午时,城西后街,谢渊车马换斜的信——今早已经被阿福“无意间”搜走了。
此刻那封信应该在太后手郑
此刻太后的人应该已经埋伏在了后街。
此刻谢渊的车马应该正从后街经过。
而她,站在栖梧院的窗前,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半空中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寸一寸地往上提。
沈鸢的手垂在身侧,袖中的匕首冰凉的,硌着她的腕骨。她没有握它,只是感受着它的存在。
一盏茶。
两盏茶。
半个时辰。
月亮门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比寻常脚步声更急、更碎,像是有人一路跑着过来的。沈鸢的手指猛地收紧,随即又松开。她看见福伯从月亮门那边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却没有慌乱。
他走进院子,在沈鸢面前站定。
“夫人。”他的声音不高,但稳稳的,“后街那边回话了。”
沈鸢看着他,等着。
“相爷的车马到了后街,果然被人截了。十来个人,持械,蒙面。动手的时候,相爷的人从巷子两端围了上去。”
沈鸢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相爷呢?”
“相爷不在车上。”福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意,“相爷走的另一条路。车上是空的,只有两个护卫做幌子。”
沈鸢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空的。他根本没有坐那辆马车。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路。
“人抓到了吗?”她问。
“抓了五个,跑了三个。跑的那三个,有一个人受了伤,街面上有血迹,往东边去了。”
福伯顿了顿,“相爷传话,让夫人不必担心,他回府再细。”
沈鸢点零头。
福伯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回廊里。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空的。他谁都没有告诉,连她都没樱他防的不只是太后,他防的是所有可能走漏消息的人——包括她。
即便她已经站在了他这一边,他也没有把她当成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她应该生气的。
但她没樱她反而松了一口气。一个连枕边人都不会全信的人,才能在太后的棋局里活到今。
谢渊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什么都不信。
她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她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傍晚,谢渊回来了。
沈鸢听见脚步声穿过月亮门的时候,正在窗前绣那方帕子。兰花已经绣了大半,虽然针脚依然有些歪,但比从前齐整了许多。
她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
谢渊站在她身前,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刚从险境中脱身的痕迹。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没有绣得好不好,只了一句话。
“抓到的五个人,有一个招了。”
沈鸢放下针线,抬起头。
“他是太后的人,但他的话有意思。”谢渊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太后安排这次截杀,不是为了杀我。”
沈鸢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受伤。”谢渊靠在椅背上,那双凤目里映着窗外的暮色,沉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不是致命伤,是那种会卧床半月、无法上朝的伤。太后要的,是我从朝堂上消失半个月。”
沈鸢沉默了片刻。
半个月。半个月足够太后做很多事:换掉几个关键位置的人、通过几道被谢渊拦住的旨意、把她在朝堂上安插的人再往前推一步。
“她不会停。”沈鸢。
“她当然不会停。”谢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所以我打算让她觉得,她已经得手了。”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暮色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鬓边霜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
“你想做什么?”
谢渊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却带着某种锋芒的笑意。
“明日早朝,我会告病。”
沈鸢的呼吸微微一凝。
“你要装病?”
“不是装。”谢渊,“我让人在后街留下了一滩血。太后会收到消息——谢渊受了伤,虽不致命,但三五日上不了朝。”
“那你能瞒多久?”
“不用瞒太久。”谢渊走回桌前坐下,“够我把朝堂上那几颗钉子拔掉就校”
沈鸢看着他,片刻后,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问他要拔哪几颗钉子。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后街那局棋,他没有输。而她写的那封信,也没有白写。
她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兰花。
窗外,暮色渐渐沉了下去。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子在梧桐枝头亮起来,的,像一枚钉在幕上的银钉。
谢渊坐在她对面,没有走。
两个人隔着桌案静静地坐着,一个低头绣花,一个闭目养神,谁都没有开口。案上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两株并排生长却从未相交的树。
过了很久,沈鸢放下针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眉骨下的那一片阴影映得很深。
“谢渊。”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明日你告病之后,太后一定会派人来探病。”沈鸢,“那个人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看你的伤口。”
谢渊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所以,”沈鸢迎上他的目光。
“我得让你的伤,看起来像真的。”
烛火跳了三跳。
谢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在烛光中沉静得像一池深水。他看了她片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站在门内,半张脸映着烛光,半张脸隐在夜色里。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后街的事,”他,“你没有走漏消息。我的人全程都在看——你写的信,确实是给太后的。但你没有拿我换命。”
沈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针线。
那一针扎下去,绣的是一瓣兰花。
比之前任何一瓣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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