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檐下老树的阴影投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苏清禾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 可稳坐在花梨木椅上的周承业,却破荒地哑口无言。
桌案中央,搁着那本能让无数省城豪门挤破头皮的周氏族谱复写本。 挨着它的,是第三代核心信托的权益书、长青基金常务董事的任命文件,以及三家省城顶级医疗巨头的董事会门票。 这随便拿出哪一样扔进省城的商海里,都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可眼前的女子,自始至终连个正眼都没瞧过。
周承业两鬓已有白发,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这世上没人觉得你非要回来不可。” “那你为什么——” 苏清禾冷冷凝视着这位在省城翻云覆雨的大舅:“一次又一次,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跟我坐下来谈?”
“第一次,在江城,你们派人要我与秦策离婚,只要我肯低头回老宅,周家可以倾注数十亿的底蕴捧我。” “第二次,我初到省城,根基未稳,你摆出长辈的架势,想让我亲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阀阅圈子,好教我知难而退。” “现在,商场上的明枪暗箭压不住我了,你又抛出这份鱼饵,告诉我只要把父亲留下的账本拱手相让,我妈就能重上祠堂青石牌位,我也能一步登坐进周家的核心局。”
苏清禾嘴角勾起一抹不清是讽刺还是沧桑的弧度。 “所以,大舅,你们这群高高在上惯聊人,到现在还没瞧明白吗?”
周承业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周身气场沉郁如铁:“瞧明白什么?”
苏清禾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那份重如千钧的族谱文件边缘,而后平平静静地,将其推回了周承业面前。
“我妈当年心心念念要回周家,不是为了要求你们高抬贵手,批准她重新姓周。” “我今日踏足这省城风云地,更不是为了乞求你们施舍一句‘你可以算周家人了’。”
周承业按在茶桌上的大手微微收紧,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话。
苏清禾站得笔直,声如清泉击石:“你口口声声周家八十年风雨底蕴,有根,有树。你总觉得只要周家把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拧开缝隙,给外面的人留个蒲团,别人就该三呼万岁、感恩戴德。” “可你到底有没有动脑子想过,我苏清禾,凭什么要稀罕进这扇门?”
周承业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因为家族。家族能给你的庇荫与资源,远比你孑然一身去打拼多得多。就算你如今财气通神,不缺真金白银,不需要省城这些大医院的资源,那以后呢?” “清禾,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人再通,也不可能一辈子只靠自己硬撑。”
苏清禾微微颔首,竟然没有反驳:“这话不假。”
周承业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以为她心门露出了缝隙。
岂料苏清禾接下来的话,犹如冰锥入骨: “所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我有我的家。” “我有我妈,有苏浩,还有站在我身后的秦策。” “我爸虽然躺在那座冰冷的墓穴里,可他一辈子都是我爸。” “苏氏集团,才是我苏清禾一砖一瓦立起来的家。” “我放着自己的家不当家主,凭什么要跑来换一个改姓周的牢笼?!”
周承业呼吸一滞,半晌不出话来。
苏清禾冰冷的眼神不带半点温存:“况且,大舅,你今开场就错了一件事。” “何事?” “你,周家可以从我爸当年的旧案里抽身退出,不再追究。”
周承业的双眸陡然迸射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可苏清禾丝毫不退,针锋相对!
“你凭什么退出?你又凭什么不再追究?!” 茶楼里的空气瞬间冷凝成冰。
“我爸当年横死,那是一条人命!不是你周承业坐在茶桌前跟我敲定的一笔买卖!” “更不是你空口白牙‘我给几份密档,你交出账本,大家从此擦干血迹拍拍屁股走人’就能揭过去的!”
周承业面色铁青,厉声道:“我何曾过要敷衍揭过?!” “可你做的每件事、的每句话,字字句句都是这个意思!”
苏清禾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手里拿到的账本,从来不是我用来跟你讨价还价的筹码,那是沉甸甸的证据!” “我苏清禾没那么下作,拿我爸当年拿命省下来的铁证,去给自己换周家几张轻飘飘的股权纸!更没有资格拿他死前拼尽全副身家留下的遗产,去给我妈换一句高高在上的‘欢迎回家’!”
周承业按在桌上的五指,关节因过度发力而透出惨白。 “清禾!你要懂得势!这件事如果一查到底,绝不仅仅是把我周承业一个人拖下水那么简单!” “周家树大招风,底下千户族人、数十家上市公司,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当年长青项目的猫腻!如果当年那一笔笔通的境外资金与违规授权彻底被捅到大日头底下,多少无辜的人都要跟着遭秧!”
苏清禾目光清亮如雪:“那就该查谁,谁去承担罪责;谁清清白白,谁继续过他的太平日子。” “底下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很难理解吗?”
周承业死死盯住她:“浑水摸鱼易,拨云见日难!事情远没有你想的这般非黑即白!” “我晓得。”苏清禾平静回应,“秦策也曾叮嘱过我,莫要把周家千百号人都当成铁板一块的敌人。所以,我今日当面告诉你,我从来没想过要亲手毁掉你们周家八十年的基业。”
周承业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苏清禾继续道:“我也没那个闲心要你们周家老少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道歉,更不需要向这省城里的人证明我苏清禾比你们周家更厉害。” “我要的,从始至终,只有这一件事。”
她微微顿了顿,袖中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苏正南。” “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周承业的身形彻底定格在那里,如同一尊风化多年的石雕。 这是苏清禾来到省城之后,第一回当着周家掌舵饶面,将悬在两家头顶的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此赤裸、如此毫无留恋地掷在桌上!
没有温情脉脉的血脉纠葛,没有妥协退让的余地,更没有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的虚伪客套。 只有一位躺在地下三年的父亲。 和一个踏碎风雪、发誓要索要公道的女儿。
“所以——” 苏清禾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承业: “我今来,也是把丑话在前面。” “我入省城,绝非为了认祖归宗。” “我是来替苏正南收血债的。”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苏清禾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如果最后铁证如山,证明你们周家干净清白,没有在我爸背后来那一记黑枪——那该还你周家的尊严与清白,我苏清禾当众磕头认错,绝不含糊!” “但若查出来,你们周家有人在当年那场血案里伸了手、沾了血——” “那凡是伸过手的人,一个也休想全身而退!” “包括你,大舅。”
周承业眼神寒芒迸射:“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苏清禾摇头,“是通知。” “通知你,这一次,你哪怕把整个周家拱手相让,也买不通这条路。” “账本,我不给;硬盘,我不交。凡是我爸用命换来的东西,只要能揭开他当年死因的真相,我苏清禾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必将查个水落石出!”
周承业拍案而起! 两个流着相似血脉、却隔着滔血海的人,在古色古香的茶室里沉沉对视。
“清禾,你可想过,有些通的隐秘一旦被强行掀开,那反噬之力,你根本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我也要查。” “若查到最后,你发现你口中英明神武的父亲苏正南,根本不像你想象中那般无辜呢?!”
苏清禾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动摇:“那就拿证据话。” “若他当年真做错了事、走错了路,我绝不会因为他是我父亲,就颠倒黑白替他遮掩。” “可若他是清白的——”
苏清禾冰冷的目光扎进周承业眼底: “那也休想有人,只因自己姓了高高在上的‘周’,凭着手里这八十年的世家家底,就把我父亲的一条命,当成随手可以扣折的筹码!”
周承业哑口无言。 这句话的份量,比世上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要重上千斤。
因为在这一刻,他终于刻骨铭心地意识到:苏清禾,绝不是当年的周玉兰。 当年的周玉兰,骨子里依然留着世家姐的软肋,会因老老爷子的一句斥责而痛哭流涕,会因族谱除名而惶惶不可终日。 而眼前的苏清禾,从踏入省城的第一起,就从未把“重回周家”当成什么高不可攀的恩赐! 他周承业苦心积虑筹谋的所有底牌与让步,从最根本的预设上,就彻底败了。
周承业跌坐回椅子上,沙哑地问了句:“那你今日……为何还要来应这场死局?”
已经走到门口的苏清禾停下脚步。 “什么?” “既然你心中早有定数,绝不妥协,为何还要孤身一人来见我?”
苏清禾微微侧过身,回眸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寒霜: “因为,我想听你这位周家大爷亲口告诉我,当年的脏事,你到底吞了多少。”
周承业面色骤变!
苏清禾轻声细语道:“你刚才已经亲口承认了。资金流向、境外授权、违规审批……有些你知情参与,有些你亲手执校” “有了你这几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周承业瞳孔剧烈震颤,如遭雷击!
苏清禾掀开厚重的布帘,阳光洒在她清冷的身姿上。 “多谢了,大舅。”
这一声“大舅”,依然叫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 可落在周承业耳中,却像是一柄浸了冰雪的利刃,狠狠扎进了心窝子。
“苏清禾!” 周承业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在空旷的茶馆里回荡。
苏清禾立在门外的日光里,未曾回头。
“这条路一旦走到底,你与周家之间,就真的再无一丝一毫的回头路可走了!”
门外的女子微微抬头,看着边翻滚的云气,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从三年前我爸躺在冰冷雨地里的那起,就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门掀开,又合上。 阳光彻底将茶馆割裂成两个世界。
周承业独孤地伫立在花梨木桌旁,许久许久都没有动弹半分。 桌上那份泛着墨香的族谱文件,一页未动;那杯为苏清禾斟满的热茶,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凉茶膏,她从头到尾,连指尖都没碰过一下。
……
半时后,城中心顶层酒店套房。
苏清禾推门进去的时候,秦策正坐在阳台的光影里,极其熟练地削着苹果。皮连成一条线,未曾折断。 见她回来,秦策连头都没抬,只是平淡地问了句:“谈妥了?” “嗯。” “结果呢?” “回绝了。” “嗯。”
苏清禾解开外套扣子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看他:“你就不好奇他开出了多大的价筹码?” “不重要。”秦策将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用叉子插着递过去。 “为何?” “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点头。”
苏清禾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清香在口中散开。她盯着男人那张无喜无悲的英俊侧脸看了许久:“你就这么吃准我?” 秦策微笑道:“还行,略知一二。”
苏清禾咽下苹果,低声道:“我今日在茶馆里当面告诉他了。” “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苏清禾踏进省城,绝非为了认祖归宗,而是为了查清父亲的死因。”
秦策微微颔首:“得好。” “就仅仅是挺好?” 秦策认真思考了片刻,补充道:“句句诛心,很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骨。”
苏清禾紧绷了一整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松弛了下来,嘴角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 嗡嗡!
秦策放在琉璃茶几上的私人加密手机突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显示归属地,也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只有一条通过境外顶级军工服务器转接过来的加密简讯。
简讯弹出的瞬间,客厅里的温度骤降!
【你这位娇妻,下手可比你当年要直接利落得多。】
秦策漆黑如墨的双眸微微一凝,眼底杀机毕露!
紧接着,第二条简讯如期而至:
【想知道苏正南当年为什么宁可牺牲一切,也非死不可吗?】
消息末尾,依然落着那个让无数暗夜势力闻风丧胆的古老姓氏—— 【顾】
秦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两秒之后,屏幕再次一亮,第三条简讯赫然浮现,只有冰冷刺骨的一行字:
【因为三年前,那份流落民间的红头绝密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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