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桌前坐了一夜。他没有再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底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纸页在手边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末的枯叶被风扫过地面,边缘干燥而清脆。
亮之后他把油灯重新点起来,把底册的每一页按顺序平铺在桌面上,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逐页检查纸页状态和字迹墨色。窗外的晨光从纸窗透进来,照在纸面上,把纸页的纹路和墨迹的深浅照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第四页和第七页的墨色和其他页不太一样。第四页的墨色偏深,笔画边缘微微晕开,像是写的时候墨太浓、笔没及时舔开;第七页的墨色偏浅,字迹更细瘦,笔锋也更锐利。同一本册子,两种不同的墨色。沈默把第四页和第七页抽出来,和前后页放在一起对比。前后几页的墨色浓淡均匀,笔法连贯,像是同一个人一次写成的。而第四页和第七页更像是后来补入的。他翻到第四页背面对光看了一眼——纸背没有压痕,明这一页不是写完后夹进来的,而是写完正文后又另起一页补写的。
他放平纸页,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第四页纸边的厚度。纸边和前后页的纸张不完全一致。这一页的纸边稍微糙一些,像是从同一批纸里裁出的较边角的部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第四页和第七页举起来对着光——光线透过纸页时,能看到纸张内部纤维的排列方向和其他页略有偏差。同一个人写的字,同一本的册子,但不同时间、不同纸上添的笔。
他放下纸页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元夕灯案的时间轴纸页,在“刘璋”的名字旁边补了一行字:“底册存有补页两处。第四页、第七页墨色及纸张与正文不符。疑刘璋事后察觉、补写关键信息以圆其。”他写完搁下笔。窗外日光已经升高了,把那株腊梅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枝头上残留的几片枯叶被晨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井台边沿。
当上午,沈默拿着底册去找了包拯。包拯正在值房里批阅案卷,沈默把底册放在他桌上,翻到第四页和第七页:“这两页的墨色和纸张和前后页不同,像是事后补的。内容——”他低头看了一遍那两页的内容,“这两页写的都是批文编号。刘璋可能发现底册被人翻过之后,补充了对这批铁器出关记录的合法性注解,想把自己摘出来。”包拯接过底册翻了一遍,目光在第四页和第七页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合上底册:“这正好证明磷册的真实性。如果有人伪造,不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他把底册还给沈默:“你要递上去?”沈默接过底册:“先不急,等刘璋那边先动。”
当下午,包拯又去了一趟大理寺案牍库,调出了甲辰年第十七号案卷的原件,并让书吏检查了该案卷的装订线和页码编号是否正常。书吏查燎记册,发现第十七号案卷在大中祥符七年元月之后曾被重新装订过一次,装订时间记录在案,经办人是周明远。周明远在灭门案发生前半个月调阅过自己的旧档,重新装订了这份案卷,并把自己抄录的底册副本夹进了案卷内页。沈默回到值房,把底册和元夕灯案卷宗并排放在桌面上,像两条并行的河床,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岸线。他关上抽屉,夜色正在窗外加深,院子里的虫鸣已经稀了,像秋正在一寸一寸地收走它们的声音。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喀喀声。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敲了二更,被夜风削去半截,沉闷地落在院子尽头。他站在窗口听了一会儿,似乎确认了那道梆子声是在更远的地方消失的,才转过身来。他在桌边坐下,没有点灯,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变深的夜色里,像是正透过那片暗处看着某条还没有完全合拢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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