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的时候,沈默就出了县衙。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墙翻出去,沿着河堤外侧一条被踩实聊土路往下游走了三里。河道拐弯处有一片芦苇丛,苇秆齐人高,叶子边缘锋利,划在袖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蹲进芦苇丛里面,拨开面前的苇叶看向河道。水面灰蒙蒙的,没有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东边才开始泛白。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动静——不是人声,是桨声。从上游方向传过来,慢而稳,一下接一下,像在压着速度。沈默没有动。一叶平底货船从雾里缓缓露了出来,船身吃水不浅,船帮几乎压到了水面。甲板上堆着十几只木箱,用粗麻绳捆成几排,码得整整齐齐。船头站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根长篙,偏头往前方看了一眼。船尾坐着一个人,灰褐色短褂,瘦长脸——是上次在北关见过的那位陈家主事。他坐在船尾没有动,目光盯着前方河道拐弯处,像在等什么东西。
船继续向前行驶了约莫半里,开始减速。船头那个握篙的汉子把长篙插进河底,船身慢慢偏转,向岸边靠拢。沈默看到河对岸那片柳树林后面也有一艘船正在靠过来——比这艘货船更大,船身漆成暗灰色,像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尽。两船靠拢的时候,沈默站了起来。他拨开芦苇,朝身后河堤方向举了一下手。燕北辰从船篷上方的阴影里无声地坐了起来,动作不大,像一层雾气里浮起的一道灰影。他已经在货船上待了一整夜了。陈家主事看见他从船篷上站起来,愣了一下,还没开口,燕北辰已经从船篷顶上跳了下来,落在他面前。船身晃了一下,水波荡开,打在岸边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燕北辰没有拔刀,也没有话,他站在陈家主事面前,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
柳如霜从对岸的柳林里翻身上了大船,刀已经出鞘,倒提在手里,刀尖朝下。她踩上甲板的时候像猫一样没有声响,船舱里面正在搬运木箱的人顿住了,其中一个人手里的箱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船头的那个汉子把长篙从水里拔了出来横在胸前,但没有动。沈默穿过芦苇丛走到岸边,踩上货船的船帮,翻上甲板,脚下传来木板被重物压过之后特有的微沉福他扫了一眼甲板上的箱子,走到最近的那只木箱前蹲下,用手指在箱盖缝隙处刮了一下,刮出一点暗灰色的粉末。铁锈。他站起来,偏头对柳如霜:“开箱。”柳如霜走过来,用刀尖别住箱盖缝隙,手腕一压,箱盖翻开了。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铁块,每一块都约莫四寸见方,表面泛着暗光,和上次在北关看到的如出一辙。柳如霜连开了三箱——全是铁。
陈家主事站在船尾,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反抗,也没有解释。他看着沈默从甲板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把所有箱子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岸上的方向。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岸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来接应。他:“这批货你准备送到哪里?”陈家主事没有回答。他站在船尾,目光从沈默脸上移开,落在那排敞开的铁箱上,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沈默没有继续追问,对柳如霜了一句:“连船带货,扣回码头。”柳如霜收刀回鞘,朝船上那几个人了一个字:“走。”货船调头往祥符方向驶回去的时候,已经亮了。河面上的雾正在散开,露出两岸逐渐清晰的轮廓。船身划过水面,水波向两边推开,拍打在河堤的泥土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沈默站在岸上,看着货船逐渐远去,船尾那个穿灰褐色短褂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刮过箱盖的那根手指,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暗灰色的铁屑。他没有搓掉它,把手收回了袖子里。船已经拐过下一道弯了,他听到桨声在弯道那边渐渐变轻,像一段话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落了下去。他站在河岸上没有动,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铁器和河水的气息,凉而沉。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河岸上的草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打滑。他的靴底沾了一层湿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像一排还没填满的格子。他走过那丛芦苇的时候,苇叶上凝结的露珠被衣摆扫落了几滴,落进土里,无声无息地渗了下去。他没有回头。前面的路还长,那艘船已经被扣了,甲板上的木箱已经掀开,铁器已在日光下暴露无遗。但那道通往更高处的门,他还没有看见锁孔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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