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沈默在耳房里点了一盏灯,把从城隍庙带回的两张纸摊在桌面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页是梁渊的现场勘验记录。纸面发黄,但墨迹清晰,记录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六口饶死亡状态、死因、凶器推测、现场痕迹。沈默逐行看下去,看到末尾一行写了一句:“死者喉间有棉絮残留。”他停了一下。棉絮——周家的人被杀之前被人堵住了嘴。他放下这一页,翻开第二页。钱伯安的签批页写着核准意见,日期是大中祥符七年正月十八,案发三后。核准意见只有一行字:“依律结案。凶手已伏法。”沈默把两页纸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时间线:正月十五案发,正月十八核准,用时三。三查清一桩六口灭门案,还抓到了“凶手”。这个速度,快得不像是查出来的。他收起两张纸,去了一趟灶间,从灶台后面取出那本他一直锁着的水路图和旧档。然后他坐在那里想了想,站起来,走出了耳房。
他在县衙后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没多久燕北辰就来了。他从墙头翻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落地时蹲了一下,站起来,看见沈默手里那两页纸。沈默没有绕弯子:“元夕灯案的底稿,我拿到了。你当年查案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页记录?”燕北辰接过去,低头翻看那页勘验记录。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他的手指按在纸面边角上。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纸页,他没有话,但他拿着纸页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新的折痕。他放下纸页,开口了一句:“梁渊的现场勘验,我当年没看过。他查完现场之后,卷宗直接送去了开封府,我没有经手。”沈默把那页勘验记录收回来。燕北辰站在墙根底下,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垂下目光,“梁渊把现场封得很死。我到的那时候,尸体已经运走了。我只看到地上的血痕和几道脚印。”沈默听完之后没有再问。他站在燕北辰面前,从怀里掏出另一页纸——钱伯安的签批页,递给燕北辰看。燕北辰接过去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邪依律结案”的墨字上。然后他把它还了回来,了一句:“他签了这个。”沈默把两页纸收好放回怀里:“梁渊查的现场,钱伯安签的结案。这桩案子的两头都被堵死了。”燕北辰没有话。他站在墙根底下,日光在他那道刀疤上照出一条极细的亮线,像一根被擦过的铁丝。
沈默转身往县衙里走。他回到耳房,把两页纸收进案桌抽屉的最底层,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白宣,把昨在鬼市草拟的那份时间轴重新按顺序誊写了一遍,从元夕案发到钱伯安离任,每一段都留了空白,等着被填满。他写完最后一个日期的时候,注意到那段空白里有一处缺角——正月十八核准结案之后,到三月十九钱伯安调离,中间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月的记录在底稿里全部留白,像被撕去了。沈默搁下笔,看着那一处缺角,没有动。他站起来走到窗口,院子里日光正盛,青砖地面被晒得泛白,一切看起来清清楚楚,但那一处缺角还留在纸页上,像一口没填满的井。他伸出手指在窗台上慢慢划了一下,泥土的触感在指腹上留下薄薄一层灰,风一吹就散了。他收回了手,走回桌前,没有再做任何补充,也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他把它留在桌面上,像留了一个还没合上的书页,等着下一段内容被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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