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被院门拍响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还是青灰色的,外面有人喊:“沈默!城西河段飘上来一具尸体!”声音急促,是王县尉的师爷,上气不接下气。沈默翻身坐起来,套上那件囚衣——他现在还是只有这一件——拉开门走出去。晨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院子里柳如霜已经站在月洞门下了,手里拎着那把窄刃刀,另一只手在系腰间的带子。她看见沈默出来,没话,转身就往外走。沈默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井,经过前堂的时候王拱正披着外袍从屋里冲出来,袍带还没系好:“城西河滩,打鱼的老头清早撒网捞上来的,泡了一整夜了。”
城西河段离县衙不到二里路。沈默到的时候河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清一色是起早的渔民和赶早市的贩。他们远远地站成一圈,看着河滩上那具湿淋淋的躯体,没有人靠近。沈默穿过人群,走到前面。尸体是女的,面朝下趴着,衣衫被河水泡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布裙,裙摆边缘有几道撕裂口子。头发散开,长及腰际,水草一样粘在肩背上。
沈默蹲下来。他没有急着翻动尸体,先看周围的地面——河滩是沙土混合的,现场脚印很乱,围观的、打鱼的、报案的,少有十几组重叠在一起,已经不具备追踪价值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死者。他先看她的手指。两手都泡得发白,指节微肿,但沈默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和中指上各有一道环形的印痕,比周围的皮肤略浅。戒指印。戴过戒指的人,死后摘掉了戒指,留在指节上的压痕会持续一左右。但这两个戒指印的位置有问题。中指上的印痕宽而浅,像戴了多年被磨得光滑的老银戒;无名指上的印痕窄而深,像新戴不久、还没适应。两枚戒指都不在了。沈默把目光从手指移开,往上看——她耳垂上有一个伤口,不大,但边缘呈撕裂状,不像刀口。像被人硬扯下来的。耳环被扯掉了。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她的耳朵。左耳垂的撕裂伤比右耳深了一线,明扯的时候是从右边用力往左拽的。动作急,下手的人没来得及解扣。
“身上有没有别的伤?”柳如霜站在他身侧。沈默没有话。他从河滩上捡了一根枯枝,心地挑开死者后颈处粘着的湿发。露出来的颈后皮肤完好,没有勒痕,没有淤青。他放下枯枝,凑近了一些,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混在河水的腥气和淤泥的腐味里,但他还是闻到了——桂花油。甜腻的、浓郁的桂花油味道,沾在头发上,被水泡了一夜都没有完全冲散。沈默直起身来,偏头看柳如霜。柳如霜也蹲下来了。她没有凑近,但沈默注意到她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一瞬。她闻到了。
“花想容。”柳如霜。声音不高,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桂花油只有他们家用这个方子。一瓶三钱银子,脂粉铺子里卖。”沈默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尸体上,但沈默注意到她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又慢慢放开。“你认识这种桂花油。”他。柳如霜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河滩上围观的人群,目光在人群外围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她收回目光,走回尸体旁边:“入水时间大约昨夜里戌时到亥时之间。水温低,膨胀程度不太深——泡了一整夜不到。”沈默听她完,没有追问桂花油的事。他弯腰捡起死者散落在河滩上的一缕头发看了看。发尾没有分叉,发量浓密,平时保养得不错。
“去核实身份。”沈默,“戴过戒指,穿藕荷色布裙,头发里渗桂花油。城西一带的人家,挨家问。”柳如霜已经转身走了。沈默看着她的背影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腰侧那把刀的刀鞘随着步子轻轻打在大腿上。沈默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死者脸上。她侧着脸趴着,嘴角微微张着,像还有半句话没完。河风吹过来,吹动她湿透的发尾,发梢扫过河滩上的沙砾,留下几道细浅的痕迹。沈默没有去动那些痕迹。他站起来,退开两步,站在河滩的高处往下看。尸体在水边搁浅的位置,离岸边不到三步。这个位置明——她是被水推上来的,不是被人拖上去的。但他注意到一个事。她的裙子虽然湿透了,但裙摆没有翻卷,没有露出腿。一个在河水里被冲了一夜的人,裙摆会自己翻卷上来,被水流卷到腰际。这具尸体的裙摆却平顺地贴着腿侧,像被人理过。
沈默站在河滩上,眼睛盯着那一片裙摆。有人在她死后、下水之前,帮她整理过衣服。他蹲回死者身边,伸手在她腰间摸了摸,摸到了腰带结扣——死结,打得紧,不是普通的蝴蝶结。是船用的结,收紧之后越挣越紧。
河滩上围观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沈默蹲在尸体旁边,把那缕沾了桂花油的发尾在阳光下翻过来。太阳刚好从东边那排老槐树后面升起来,照在湿透的头发上,照出了一点暗红的光。血。不是尸体的。是沾在桂花油里面的。沈默放下那缕头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偏头看河岸上游的方向。河水向东流,如果尸体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源头应该在城西更深处。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身后,河滩上的风把尸体裙摆吹动了一下,它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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