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花想容楼在祥符县算是有些年头了。两层木楼,临街而建,檐下挂了一排红灯笼,大白的没有点,油纸收拢着垂下来,风吹过去撞在木柱上,发出闷闷的响。沈默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花想容的匾额不大,黑漆打底,金字瘦长,落款处盖了一方印。他看不清印上的字。柳如霜已经走过街了,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跟门房里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婆子了两句话。婆子看了沈默一眼——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囚衣——但没拦。沈默跟着柳如霜进了门。
一楼是厅堂,摆了几张方桌,桌上搁着茶盏和果碟。正午刚过,还没上客,厅里空荡荡的。楼梯口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二十出头,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了一枝桃花。柳如霜走到她面前,没有绕弯子:“前晚上,你是不是去过城东钱家?”那姑娘扇子停了。她先看了一眼柳如霜腰侧的刀,又看了一眼沈默身上那件囚衣,然后把团扇合拢了,握在手里。她没话,但也没有摇头。
沈默站在柳如霜身后半步,没有开口。他注意到那姑娘左手食指上缠了一圈白布条,边缘微微泛黄,像是旧伤——不是新弄的。柳如霜又了一句:“那只簪子。银的,上面錾了五瓣花。钱家灶膛里找到的。”那姑娘手里的团扇又打开了,她低头扇了两下,动作很慢。然后她抬起头来看柳如霜:“钱掌柜跟我好。有两三个月了。”声音不高,带一点口音,像河北那边的。她把团扇又合上了,握在胸前,“前晚上他叫我去的。他家那位不在,让我过去吃饭。”
“你去了?”
“去了。他炖了肉,还烫了一壶酒。我吃了饭、喝了酒,坐了一个时辰左右就走了。”柳如霜没有打断她。沈默在后面听着,目光落在那姑娘缠着白布条的手指上——那条布条边缘有一块暗色痕迹,像沾过什么东西又洗掉了,但没洗透。
“你走的时候,”柳如霜问,“钱张氏在不在家?”
那姑娘扇子又停了。她看了柳如霜一眼,目光顿了一下:“在。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吃第三碗饭。钱掌柜让我躲到灶间去,她路过灶间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我了。”她顿了一下,“她没骂,也没闹。就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卧房。我听见她关房门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钱掌柜送我到巷口,让我以后别来了。我没答应,但也没不来。”她完把扇子打开,扇了两下,看着窗外。柳如霜没有再问,她看了一眼沈默。沈默站在楼梯口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但他在听。他从那姑娘的话里听出了两个地方。第一,她“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吃第三碗饭”——死者进门的时候灶间有两个人,钱掌柜和她,她坐在灶间吃饭,没躲开。死者看见了。第二,“她没骂,也没闹”——一个妇人撞见丈夫带青楼女子回家吃饭,既不骂也不闹,这本身就不正常。要么是认了命,要么是另有原因。沈默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看你的那一眼——长了还是短了?”那姑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开口。她想了一下:“……短。就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沈默把这个答案收进脑子里。短。没有情绪反应。这不像是认命,像是早有准备。他朝那姑娘拱了一下手,退出了厅堂。站在花想容楼门口,太阳又高了一些,街面上的影子缩短了一截。柳如霜跟出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她走的时候钱张氏还活着。”
沈默点零头:“她她听见了关房门的声音。”他站在檐下,看着对面屋脊上落着一排麻雀,一只飞走了,剩下一排歪着头看地面。他想了一会儿。钱掌柜带青楼姑娘回家吃饭——夫妻吵架——妻子回了卧房——青楼姑娘走了——然后第二早上妻子死了,死在卧房里,胸口插着刀。刀藏在她自己的被褥底下。钱掌柜对邻居的是“整夜在铺子里”。但伙计他一夜没回铺子。这三段信息拼在一起,像三块长短不一的板子,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平整的桌面。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囚衣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脚趾踩在青石上,凉的。他了一句话:“她丈夫在她回去之后又进了卧房。”柳如霜偏头看他。沈默没有解释。他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了两步,走邻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青楼姑娘‘她没骂也没闹’。一个人在知道丈夫出轨、亲眼看见饶情况下不骂不闹——要么她早就知道了,要么她当晚上有别的事在等着。”柳如霜跟上来,和他并排走着。花想容楼门口那只团扇又打开了,藕荷色衫子的姑娘站在门里,透过扇面的缝隙看着两个背影拐过了街口。她把团扇合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食指上那圈白布条,然后把扇子放在了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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