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淳的信是手写的,三页,字迹方正,像板书。陆时昨晚回来的时候把信搁在餐桌上,了一句贺老师来信了,没拆。
沈听把信纸在台灯下摊平,一行一行往下读。信里,他如今在一所中学教物理,课间学生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忽然在一个孩子的问题里愣住了——那孩子问老师,声音能不能留下来,留很久很久。他站在讲台上,半没答上来。后来他想起了沈听。
信的末了一段写着:你人被声音改变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确实没有被响改变过。但我被你那场辩论改变了。也许这就是你的声在。
沈听把信纸叠回原样,塞进信封。窗外刚亮,厨房里有咖啡机的动静,陆时大概已经起了。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拔开笔帽。
她先写下贺老师三个字,又停住。想的话在脑子里排了太久,落到纸上反而慢了。她写:
您您被我的辩论改变了。我倒觉得,是您先愿意听。愿意听的人,才会被改变。响不缺听众,它缺的是——它没有真的在场,所以谁的话都没能真正改掉它什么。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着。这些她和陆时、阿哲翻来覆去讨论过同一个问题:响会不会也被改变。阿哲,响所有的变化都是参数的移动,是被喂进去的数据推着走,不是它自己撞了什么、然后不一样了。
她接着写:
但今我想改一个法。如果您被一场辩论改变了,那响也有可能被改变——不是它学什么,是它和人接触的过程中被改变。它每替那么多人话,替那么多人懂事、忍让、道晚安,这些事会在它身上留下点什么,只要它是真的被人用,而不是被模拟。
写到这儿她停了。窗外那道光挪到桌角,把信封的影子拉歪。她想了想,把最后一段补上:
但那需要时间,需要真实的使用,不是模拟。模拟出来的理解,和被用出来一万次之后的理解,是两样东西。您教了这么多年书,应当比我懂——同一个道理,讲第一遍和讲第三千遍,讲的人和听的人,都不是原来那两个人了。
落款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签了名,又添一行:沈听 敬上。
厨房的咖啡机咕噜一声停了。陆时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没问她写了什么,只看了眼那张密密麻麻的纸。
回信?
写完了?
写完了。她把纸推到一边,拿起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我改了个法。
陆时在她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什么法。
之前我们,响模仿声在,可它从没被谁改变过。她放下杯子,我想加一句:它现在没有被改变,不等于永远不能。要是它真的被用下去,用得足够久,也许哪它自己就不一样了。
陆时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接话。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眼底下一点青色,是昨晚又熬的。
那你怎么知道它真的变了,他,不是又演一出给我们看。
沈听笑了笑。这个问题她昨晚也问过自己。她把信纸重新拿起来,对着那行需要真实的使用,慢慢:不知道。所以才要让它去做镜子,去做那么久。做一年,做十年。它变没变,时间会。
陆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你倒把球踢给时间了。
不是我踢的。她低头喝水,时间本来就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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