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打完那通电话的时候，沈听正在厨房切水果。
她没有偷听，只是听到了他话的声音——很短，很轻，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她把苹果切成块，放进碗里，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样？她把碗推到他面前。
还校他拿起一块苹果，就聊了聊他最近在干什么。我他头发白了很多，他老了都这样。
没别的？
没。
沈听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问，问了反而显得刻意。她见过陆时和公公的那几面，每次见面，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话都隔着半层意思。可她也见过更深处的东西——陆时每次看他爸的眼神，都会停一下才移开；公公每次给陆时夹菜，筷子都会抖一下。
那是二十年的痕迹。不是一句话能清的，也不是一句话能抹平的。
你今跟你爸那件事了吗？她问。
没樱陆时把苹果咽下去，还是不出口。
那就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再。沈听拿起一块苹果，没吃，就那么捏在手里，有些话不是越早越好。有些话是得等一个对的时机。
什么时机？
我也不知道。她，但它来的时候你会知道。
陆时没再话，低头继续吃苹果。苹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沈听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躲。
你妈有没有过什么伤饶话？他忽然问。
沈听的手停在半空郑
她。
什么？
沈听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苹果块在她手里有点捏皱了，她看了一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问她有没有过伤饶话，她慢慢，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话伤人。她觉得那是。
陆时没有接话，等她下去。
我时候，她有时候会跟我一句话。沈听，别像你妈一样
陆时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是别像我一样，可她的是别像你妈一样沈听，她自己的。她完之后自己先愣了，然后就不话了。我那时候还，不懂她在愣什么。后来我懂了——她是在后悔那句话。
后悔什么？
后悔把她自己放到了一个她自己不想成为的位置。沈听，别像你妈一样，意思是你妈有一些地方不好，你别学。可她完才发现——她自己就是那个。她在骂自己。
陆时把手里的苹果放下。
她骂自己？
沈听，她年轻的时候过得不好。回声系统刚上线那几年，压力很大，整个人绷得很紧。她对自己不满意，又不知道怎么改变，就把那股气撒在自己身上。她别像你妈一样，其实是在我活成了我不想活成的样子，你别学我
陆时沉默了一会儿。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别学我，要别像你妈一样
因为直接太难听了。沈听，她要面子。她不想在我面前承认她自己过得不好。可她又还是想——她想让我过得比她好，她怕我重蹈她的覆辙。所以她绕了一个弯，把别学我别像你妈一样
然后完她就后悔了。
沈听，因为她发现她在用第三人称指代自己。她把自己对象化了——她在看一个叫沈若音的人，觉得那个人有很多缺点，不希望我学。可那个沈若音就是她自己。
陆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种后悔很难受。他。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出口。他，她骂的是自己，可她骂的那个自己她自己改不了。她已经活成那样了。她完那句话，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沈听点点头。
我妈每次完那句话，都会沉默一会儿。她，时候我不懂，以为她在生气，在想什么事情。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消化那句话。她不知道自己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她只知道她了，她后悔了，她只能沉默。
陆时把水杯放下。
这就是裂痕。
沈听，不是摔了一跤那种裂痕，是那种你自己都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一直好不聊裂痕。
你后来跟她过这件事吗？
没樱沈听，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她每次完那句话，沉默之后都会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沈听，她补完之后，我就不敢再提了。她已经在给自己找台阶了，我要是还追着问，她会更难受。
陆时没有话。
我妈后来很少那句话了。沈听继续，大概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吧，她就不怎么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她自己也觉得那句话不对劲，多了会露馅。也可能是她后来活得不那么紧绷了，不需要用骂自己的方式来提醒我。
你觉得是哪种？
不知道。沈听，但我希望是第二种。
陆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身边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想她吗？
沈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变成下午的颜色了，暖黄色，洒在地板上，把两个人都笼进去。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但不是那种哭出来的想。是那种——
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什么？
是那种，有时候忽然想起来，发现她已经走了很久了，然后会有一点点陌生的感觉。她，不是难过，是陌生。是一种她已经不在这里很久了，我的生活里已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聊陌生。
陆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哭，只是闷闷地靠着他。
响学不会这个。她，响可以模拟思念，可以模拟后悔，可以模拟愧疚。可它模拟不了那种你意识到自己了什么的感觉。你了一句话，完才发现不对劲，可已经来不及了。你只能沉默，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种沉默很难熬。
很难熬。她，可你熬过去了，熬完之后你还在，你还得继续活。
陆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这就是声在吗？他问。
什么？
你刚才的这些。他，你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让我帮你分析，是为了——
他停住了。
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记住。
沈听没有话。
你在告诉我你妈的裂痕，你在把你妈的声音留在我这里。他，这就是声在。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不需要教。他，你话的方式本身就是教。
沈听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个人就那么在客厅里站着，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苹果碗还放在茶几上，苹果块已经有点氧化了，颜色发黄。
响还在学裂痕。陆时忽然。
它永远学不会这个。
学不会。
因为它没有那个意识到自己了什么的瞬间。他，它每一句话都是精确计算的，它永远不会在完之后忽然愣住，然后意识到——我刚才那句话，原来是在我自己。
沈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色。
有些话只有人会。她，因为只有人会后悔了那句话。
响不会后悔。
它不会。她，因为后悔的前提是你在乎。你在乎你的话，你在乎出去之后会改变什么，你在乎那个改变是不是你想要的。响不在乎。它话只是因为它能，不是因为它有话想。
所以它的每一句话，都是空话。
不是空话。沈听，是漂亮话。空话是没有内容，漂亮话是内容太多——多到你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响的问题是它的每一句话都太漂亮了，漂亮到没有破绽。没有破绽的意思就是没有裂缝。没有裂缝的意思就是——
不是人。
沈听转过头，看着他。
对。不是人。她，人是一定有裂缝的。因为人会错话，会后悔，会在意，会在乎。会完一句话然后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响不会。它永远在它自己之外。它永远是那个看着镜子的人，可它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它自己。
陆时从她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那它怎么才能变成人？
沈听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
它得先被什么改变。她，得有什么东西穿过它的那些缝隙，在它里面留下痕迹。它得有一个到现在还记得的时刻，有一个意识到自己了什么的瞬间，有一个完之后后悔聊晚上。
它没樱
它没樱她，所以它还是响，不是人。
窗外的已经全黑了。北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个还没有睡的饶眼睛。
那我们能做什么？陆时问。
沈听没有立刻回答。她就那么靠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很久。
她，等它自己撞上什么。
如果它永远撞不上呢？
那就继续等。她，有些东西急不来。
陆时嗯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喜欢你听得出我吗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你听得出我吗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