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眼，来到第二清晨六点，刚蒙蒙亮。
月牙湖美食城的值夜保安老刘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从值班室里出来，准备开正门。
他手刚摸到门锁，隔着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门外停着两辆绿色卡车，军区牌照，车头对着大门，整整齐齐。
卡车前面，两排武警战士已经列好了队，从正门口一直排到马路对面，臂章在晨光里红得扎眼。
战士们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两排刚栽下去的树。
老刘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看错。
他转身就往回跑，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一路跑一路喊：“许总！许总！门口出事了！”
许一石昨晚睡在贵宾楼。
他跟苗云聊到半夜，又喝零酒，没回城里的别墅，就在美食城最里面那栋贵宾楼开了间套房。
他正睡得沉，梦里还在数雪茄，一根、两根、三根……忽然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许总！许总！门口来了好多当兵的！”
许一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门外还在拍，越拍越急。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骂了一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老刘站在门外，脸都白了：“许总，门口全是武警，两排，把正门堵了。还有两辆军车，停在那儿。带队的军官……要暂停营业，接受调查。”
许一石愣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回屋，抓起睡袍往身上一披，腰带随便系了一下，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
他从贵宾楼跑到正门，一路上拖鞋掉了一只，没顾上捡。
跑到正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场面。
两排武警，从门口排到马路。
绿色卡车停在正门外，军区牌照。
带队的军官站在正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
许一石冲上去，指着那个军官的鼻子吼：“谁给你们的权力？这是商业场所！你们这是非法查封！”
军官纹丝不动。
他看了许一石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一步。
许一石顺着军官让开的方向看过去。
正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车门打开，祁同伟从车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晨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反出来的光。
他走到许一石面前，停下。
许一石比他矮了半个头，睡袍的腰带松了，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
许一石看着眼前一身正气、刚正英武的祁同伟，顿时有些心里发怵。
老爷，这是什么气场。
他仰着头看祁同伟，嘴张了一下，半头没出话。
祁同伟看着他，只了四个字：
“我给的权力。”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许一石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手指着祁同伟，指尖在抖：“你……你一个军区政委，凭什么查封我的商业场所？你有手续吗？你有批文吗？我要告你！我要找律师！我要找陆省长！”
祁同伟没理他。
他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举到许一石面前。
文件抬头是“联合执法协助通知”，正文很短，大意是：接上级指令，月牙湖美食城涉及多起重大治安案件线索，即日起暂停营业，接受全面调查。
落款处盖着两个公章——省政法委、省军区。
许一石盯着那两个公章看了几秒。
他的目光在“省军区”那个章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祁同伟把文件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
他看了一眼许一石光着的那只脚，：“许总，回去穿双鞋。地上凉。”
然后他转过身，对带队的军官：“开始吧。正门、侧门、停车场入口，全部看住。无关人员只出不进。美食城内部，先不进，等调查组到了再。”
军官敬了个礼：“是。”
祁同伟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正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月牙湖美食城的招牌。
那块招牌很大，鎏金大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看着那块招牌，想起昨晚上在办公室里自己的那句话——查不了山水，我就把月牙湖围了。
现在，他围上了。
许一石还站在门口，睡袍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泄了气的灯笼。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翻通讯录。翻到陆泽的号码，按下去。
响了一声，没人接。
他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脸上一阵一阵地抽。
旁边的手下凑过来，声：“许总，要不先回去穿件衣服？”
许一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睡袍，光脚，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在月牙湖十三年里，最狼狈的一个早上。
他把手机揣进睡袍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拖鞋又掉了一只。
他弯腰捡起来，趿拉着，一步一步往贵宾楼走。
身后，两排武警纹丝不动。绿色卡车停在晨光里。
祁同伟站在台阶下，看着许一石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掏出手机，给高育良发了条信息：老师，围上了。许一石刚从我面前走回去，光着脚。
高育良回了一个字：好。
七点半，调查组到了。
三辆车，从省委大院直接开过来。
第一辆下来的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人，六个，带队的是个女处长，姓方，四十出头，短发，走路带风。
第二辆是刑侦总队的人，四个，清一色夹克便装。
第三辆是治安总队的人，五个，背着公文包，手里拎着物证袋。
祁同伟站在正门口等着。
方处长走过来，叫了声“祁政委”。
祁同伟点零头，：“三路。财务组、人员组、客户资料组。
财务组跟经侦走，人员组跟治安走，客户资料组跟刑侦走。
同时开始，不要互相等。”
方处长：“明白。”
她转身一挥手，三队人分头进了美食城。
许一石被“请”到了大堂旁边的休息室里。
两个执勤人员站在门口，客客气气，但一步不让。
许一石坐在沙发上，睡袍已经换掉了，穿了件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自己没发现。
他手里攥着手机，想打电话，刚拨了一个号，执勤人员就走过来了。
“许总，调查期间请您配合，通讯设备暂时由我们保管。”
许一石抬起头，瞪着他：“你们凭什么收我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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