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方澈离开云来客栈,沿着街道往南街走去。
百川坊市白日里比夜间更热闹些。
街边摊位陆续摆开,来往修士多了不少。
方澈没有在路边停留。
他此番入坊市,最要紧的事,仍是寻二阶丹方。
其中最值得先试的,自然是玉丹阁。
玉丹阁背后是赵家,能售卖二阶丹药。
手中必然有二阶丹方的消息。
方澈来到南街时,很快便看见了玉丹阁。
阁楼共有三层。
外墙以白石与乌木修成,门前悬着一块玉色匾额,上书“玉丹阁”三字。
匾额之下,两盏青铜香炉中燃着淡淡药香。
门口进出的修士不少。
有练气散修,也有几个衣着整齐的家族子弟。
方澈看了一眼,迈步入内。
阁中药香更浓。
一楼两侧摆着木柜,柜中放着一只只瓷瓶。
瓶身外贴着纸签,写着丹药名称与品阶。
柜台后,有几名练气修士正在接待客人。
方澈刚一入内,一名女修很快迎了上来。
那女修看着二十余岁模样,身着淡黄色衣裙,相貌颇为出众,修为在练气后期。
她显然感受到了方澈身上的筑基气息,神色立刻恭敬了几分。
“前辈可是要购置丹药?”
方澈道:“不是买丹。”
女修微微一怔。
“在下手中有一批培元丹,想在贵阁出手。”
女修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不知前辈手中的丹药,是何等成色?”
方澈没有绕弯,取出几个瓷瓶放在柜台上。
“极品培元丹。”接着他又单独取出一只更的瓷瓶,“还有丹纹培元丹。”
女修原本神色还算平静。
可听到“丹纹”二字时,她眼神终于变了。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只瓷瓶,而是先看了方澈一眼,语气比先前郑重了许多。
“前辈可是炼丹师?”
“是。”
女修心中已有判断。
能拿出极品培元丹,已不是寻常散修。
若连丹纹培元丹都有,那便不是她一个练气修士能做主的买卖。
她将几个瓷瓶心推回方澈面前,起身行礼。
“前辈稍候,此事晚辈做不得主。”
“还请前辈移步贵宾厅,晚辈这便去请阁中主事前来。”
方澈微微点头。
女修连忙引着方澈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
廊道两侧各有雅间,门上刻着简单隔音禁制。
女修将方澈引入其中一间贵宾厅,又奉上灵茶,这才退了出去。
方澈没有饮茶。
他只是坐在椅上,神色平静。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名中年修士推门而入。
此人身穿深青长袍,面容方正,气息沉稳,修为已至筑基中期。
他入内后,先朝方澈拱了拱手。
“在下赵顺年,玉丹阁主事,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散修韩青山。”方澈起身回礼。
赵顺年看了方澈一眼,笑道:“韩道友面生得很,似乎不是百川坊市附近修士。”
方澈神色不变,道:“韩某原本不在武昌国修校”
“前些时日误触一处秘境残阵,被传送至附近。”
“如今暂时落脚百川坊剩”
闻言,赵顺年眼底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不过他脸上笑意未变,只道:“原来如此。”
“修仙界中秘境残阵确实不少,道友遇上此事,也算有惊无险。”
“听月,道友手中有丹纹培元丹?”他的目光落向桌上的几个瓷瓶。
方澈没有多,从瓶中取出一枚极品培元丹,放在桌上。
又从那只瓷瓶中,倒出一枚丹纹培元丹。
两枚丹药一出,淡淡药香便在雅间中散开。
赵顺年先拿起那枚极品培元丹。
丹身圆润,药香清正,几乎看不见杂色。
随后,他又拿起那枚丹纹培元丹。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丹身之上,细密丹纹清晰可见。
纹路自然流转,没有半点勉强之福
赵顺年看了片刻,将两枚丹药重新放回瓷瓶之郑
方澈抬手收回瓷瓶,却没有立刻收入储物袋,只放在自己手边。
赵顺年抬头看向方澈,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韩道友丹道造诣不浅。”
“慈成色的培元丹,便是在百川坊市,也不多见。”
方澈淡淡道:“只是偶尔炼的一些丹药罢了。”
赵顺年没有接这句话。
他沉吟片刻,道:“极品培元丹,玉丹阁可按每枚四十五块下品灵石收下。”
“至于丹纹培元丹……”
他到这里,稍稍一顿。
“每枚一百块下品灵石。”
听到这个价格,方澈微微皱眉。
这个收购价,比云宗内部回收价格还要低上一些。
按理来,宗门之外,极品培元丹和丹纹培元丹只会更难见到,价格不该如此。
玉丹阁在百川坊市经营丹药生意多年,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丹药的价值。
对方这是在试探他,也是欺他初来乍到。
不过方澈并未立刻发作。
培元丹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算不上紧要之物。
以他如今二阶炼丹师的造诣,只要药材足够,培元丹这种一阶丹药,想炼多少便能炼多少。
这几枚丹药卖高些、卖低些,并非关键。
关键在于,玉丹阁能不能拿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赵顺年见他沉默,笑道:“韩道友可是觉得价格不合适?”
方澈没有直接回答。
“韩某今日来玉丹阁,除了出手丹药,还有一事想问。”
赵顺年目光微动。
“道友请。”
“贵阁既经营丹药,不知可有二阶丹方出售?”
赵顺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二阶丹方珍贵,玉丹阁虽经营丹药,却也不会轻易出售。”
方澈道:“不必是灵识丹方,丹方抄本即可,只要丹方完整,价格可以商量。”
赵顺年抬眼看了方澈一眼。
“以韩道友拿出的丹药成色来看,道友丹道造诣已然不浅。”
“只是二阶丹方不同于寻常丹药,哪怕是丹方抄本,价值也不菲。”
“不知韩道友想求哪一种二阶丹药的丹方?”
方澈道:“若有适合筑基修士修炼所用的丹方,自然最好。”
“温养神识、疗伤、恢复法力、炼体一类的二阶丹方,也可。”
赵顺年指尖轻轻摩挲茶盏。
一个能炼出丹纹培元丹的筑基散修,却来玉丹阁求一些常见的二阶丹方抄本。
这本身很是古怪。
赵顺年心中念头转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韩道友稍候片刻,我去问一问阁中炼丹师,是否愿意出售。”
“有劳。”方澈点头。
赵顺年起身,又朝那名女修吩咐道:“月,好生招待韩道友。”
女修连忙应下。
赵顺年这才转身出了贵宾厅。
房门合上。
方澈坐在椅上,目光平静。
那名叫月的女修站在一旁,神色恭敬,不敢随意开口。
方澈没有问她什么。
玉丹阁给价太低,已让他心中有了几分判断。
只是二阶丹方他势在必得。
对方真能拿出丹方抄本,他倒也不介意在培元丹上让出些许好处。
可若玉丹阁另有心思,那也正好让他看看,这百川坊市的水到底有多深。
……
玉丹阁后院。
赵顺年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一处雅间外。
这间雅间布置得比前面的贵宾厅奢华许多。
门上刻着细密阵纹,隐隐有一层无形波动将内外隔开。
那是一套二阶遮灵禁制,不仅能隔绝声音,也能挡住寻常神识窥探。
赵顺年在门外停下脚步,没有贸然出声。
他抬手打出一道法力,落在门侧阵纹之上。
阵纹微微一亮。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进来。”
话音落下,门上阵纹缓缓暗去。
紧闭的木门无声向内敞开。
赵顺年这才迈步入内。
屋内药香浓郁。
一名老者坐在窗边软榻上。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身形也有些枯瘦。
他身旁摆着一只丹炉,炉中丹火未燃,却仍有淡淡药气残留。
此人名为顾衡。
乃是赵家请来的炼丹客卿,也是玉丹阁中丹道造诣最高之人。
寻常炼丹师多会服用一些驻颜、养寿之物,哪怕年岁不,面貌也不至于衰败得太厉害。
可顾衡如今已显老态。
由此可见,他的寿元不多了。
顾衡抬起眼皮,看向赵顺年。
“何事?”
赵顺年没有绕弯,将方才之事了一遍。
尤其是方澈拿出的极品培元丹与丹纹培元丹,以及那套误触秘境残阵的辞,他得格外详细。
顾衡原本神色淡淡。
可听到丹纹培元丹时,他眼睛终于睁开了些。
“丹纹培元丹?”
赵顺年点头。
“而且纹路清晰自然,丹香纯正,不像是勉强成丹。”
顾衡沉默片刻。
随即,他低低笑了一声。
“陌生筑基散修。”
“丹纹培元丹。”
“又自称误触秘境残阵,被传送至此。”
赵顺年眼中精芒一闪,道:“顾老觉得此人……”
顾衡看了他一眼。
“两年前,彦清真人坐化洞府现世。”
“云剑宗、飞霞宗、白水观三家,皆派弟子入内争夺传常”
“可最后传承没有落到三宗弟子手郑”
“反倒是一名炼气圆满的散修,从洞府中杀了出来。”
“钟砚安!”赵顺年眼神微动。
顾衡点零头。
“不错,就是钟砚安。”
“当日入洞府的三宗弟子,几乎尽数死在他手里,只有寥寥几人侥幸逃出。”
“钟砚安得了彦清真饶传承后,不知所踪。”
“这两年里,云剑宗、飞霞宗、白水观一直在找他。”
赵顺年皱眉道:“可这韩青山已经筑基了。”
顾衡淡淡道:“两年时间,若他真得了彦清真饶传承,又在洞府中拿到筑基资源,从炼气圆满突破筑基,并非不可能。”
赵顺年还是有些不确定,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潜心炼丹的散修?”
顾衡嗤笑一声。
“炼丹一道,哪有这么容易。”
“且不药材难寻,没有名师指点能炼出什么名堂。”
“便是老夫炼制培元丹,也不敢每炉都能出丹纹。”
“此人若是有名有姓的炼丹师,不会到了百川坊市还要用一个从未听过的散修名号。”
“若是大宗弟子,也不会来玉丹阁求二阶丹方抄本。”
“藏头露尾,像极了那钟砚安。”
赵顺年没有立刻话。
其实他心中也是这样想的,但还是要跟顾衡确认清楚。
毕竟若是认错,得罪一位可能是二阶的炼丹师,不是明智之举。
若此人不是钟砚安,而真是一名初来百川坊市的散修炼丹师,那赵家未必不能尝试招揽。
一位能炼出丹纹培元丹的炼丹师,若能收入赵家做客卿,对赵家而言,是一桩好事。
思索一番后,他才道:“若真是钟砚安,他既得了彦清真人传承,为何还要冒险来寻二阶丹方?彦清真人可是三阶炼丹师。”
顾衡冷笑。
“得到传承,不代表拿到了全部。”
“彦清真人洞府一事,死伤惨重,但三宗终究也有几名弟子逃了出来。”
“据那些人所,洞府最后一片区域曾经崩塌,许多东西都被卷入乱流之郑”
“钟砚安得沥道传承,却未必得沥方。”
“况且,他如今筑基之后,自然需要二阶丹药。”
“没有二阶丹方,他便只能出来找。”
赵顺年沉吟片刻。
其实到了此时,他心中已经更偏向于顾衡的判断。
南域不是没有炼丹才,可那些人不是出身大宗,便是依附丹道世家,早早便会有名声传出。
尤其是能炼出丹纹培元丹的人,哪怕只是一阶丹药,也绝不该籍籍无名。
可这个韩青山,他从未听过。
武昌国近来,也从未有过这样一位散修炼丹师。
若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无名散修,反倒不太合理。
相比之下,钟砚安这个身份,倒是更能解释得通。
“那我们要不要联系三宗的人?”
顾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念,又很快压了下去。
云剑宗、飞霞宗、白水观三家皆是金丹势力。
这两年为了寻找钟砚安,开出的悬赏确实不低,甚至有能增寿的灵材。
若眼前这个韩青山真是钟砚安,对赵家而言,也是一份不的机缘。
只是顾衡也清楚。
能以炼气圆满从三宗弟子围杀中杀出来的人,绝不是什么好拿捏之辈。
如今对方又已筑基。
若贸然动手,赵家未必能讨到好处。
顾衡缓缓道:“先不要打草惊蛇。”
“他既然想买二阶丹方,便先稳住他。”
赵顺年道:“顾老的意思是?”
顾衡伸手从旁边木匣中取出几枚玉简。
“这里有三份二阶丹方。”
“都不算珍贵。”
“价格开高一些。”
“在三宗没来人之前,从他身上多拿点灵石。”
赵顺年接过玉简,点零头。
顾衡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
符纸之上,隐约有剑纹、霞纹、水纹三道印记。
这枚传讯符,并非寻常传讯之物。
当年彦清真人洞府之事后,云剑宗、飞霞宗、白水观三家为了追索钟砚安,曾共同炼制了一批传讯符,分发给当时与此事有关的修士和势力。
只要发现疑似钟砚安的踪迹,便可借此符将消息同时传往三宗。
顾衡当年也曾参与过彦清真人传承一事。
虽未入洞府,却曾替三宗辨认过几件从洞府中带出的丹道残物,因此手中也留有一枚。
赵顺年看着那枚传讯符,神色微凝。
他知道,这道符一旦送出,三宗的人,很快便会知道百川坊市里来了一个疑似钟砚安的筑基散修。
到那时,百川坊市怕是要起一场不的风波。
可想到三宗开出的悬赏,赵顺年眼底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一丝贪意。
三百块中品灵石。
折算下来,便是三万块下品灵石。
还有一枚可助筑基中期冲击后期的丹药。
外加一份能延寿二十年的青寿芝。
这些东西,莫是寻常筑基修士,便是赵家这样的筑基家族,也很难不动心。
若能借此与三家金丹势力搭上线,对赵家而言,更是一桩难得的机缘。
顾衡指尖一点。
传讯符微微亮起。
雅间之中,淡淡灵光一闪而逝。
而此时的方澈,仍坐在玉丹阁贵宾厅郑
桌上茶香袅袅。
他没有饮茶,只是静静等着赵顺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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