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月过去。
回雾山中的日子依旧清静。
王平和许嘉定刚入山时，身上还带着几分凡俗少年特有的瘦弱。
如今有丹纹灵谷丸养着，又日日在山中行走、识药、挑水，身子骨倒是一日比一日好。
王平原本肩背单薄，如今挑水时虽仍吃力，却不会再走几步便喘。
许嘉定脸色也不似刚入山时那般苍白，整个人看着沉稳了不少。
只是修行一事，并没有因为身子好了，便立刻顺利起来。
许嘉定自那夜摸到一丝气感之后，便再也没有急过。
每日该做什么，仍旧做什么。
夜里修行时，也只是依照《引星诀》缓缓调整呼吸，不刻意去追那缕清凉之意。
王平看在眼里，起初还有些不理解。
若是他先摸到了气感，恨不得一夜坐到亮，非要把那一丝感觉重新找回来不可。
可许嘉定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让王平心里既佩服，又有些不出的憋闷。
明明先摸到门槛的人是许嘉定，他却比自己还稳重。
反倒是自己，连门槛都没摸到，心里却总是起伏不定。
这一日傍晚。
两人照看完药圃，正准备收拾木桶回去。
王平蹲在一垄青灵草旁，忽然发现其中一株草叶边缘微微发黄。
他盯着那株青灵草看了许久。
青灵草喜湿。
可这株草叶发黄，并不像是缺水。
泥土摸上去也不干。
他又看了看旁边几株，发现只有靠近石边的两株有些发黄，其余都长得很好。
王平皱着眉，伸手拨开石边的土。
土下有一截枯根。
许嘉定走过来，看了一眼，道：“这块土怕是被旧根缠住了，水气散不出去。”
王平没有反驳。
他又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
若是换作从前，他大抵只会记得青灵草喜湿，看见叶黄便以为是少浇了水。
可这一次，他忽然明白，药草不是只看书上的一句话就能养好。
同样是水，多了会伤。
少了也会伤。
看似相同的叶黄，原因却未必相同。
王平将那截枯根心挑出来，又松了松旁边的土。
许嘉定没有话，只是帮他把水桶挪到一旁。
夕阳落在药圃边缘。
王平看着那株青灵草，忽然想起《引星诀》里那个“引”字。
药草吸水，并不是把水硬生生拽进根里。
土合适了。
水气顺了。
根须自然便会吸纳。
若土堵住了，水再多也只会伤根。
那灵气呢？
是不是也是一样？
他这些日子总想着把灵气抓来，拉进身体。
可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王平站在药圃边，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
他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没有那么急了。
……
入夜之后。
许嘉定照旧坐在屋外那块平整山石上，闭目静坐。
他的呼吸很轻。
一息一息，绵长而缓慢。
这些日子里，他曾数次触到那一丝清凉之意。
起初，那感觉总是一触即散。
心念稍动，便不见了。
这一夜，那一丝清凉再次出现。
像夜风拂面。
像山泉过石。
许嘉定没有动。
那一缕气没有立刻散去。
它顺着鼻息缓缓入体，初时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后一点点沉向胸腹之间。
许嘉定只觉得体内像是多了一线极淡的凉意。
那凉意并不强。
在他体内极缓极缓地流转了一瞬，最终沉入丹田。
许嘉定身体微微一震。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某种极轻的声音。
他重新闭上眼，依照《引星诀》所载，一遍又一遍梳理那一缕刚刚入体的微弱气息。
这一坐，便坐到了色将明。
清晨。
王平推门出来时，看见许嘉定仍坐在屋外山石上。
他怔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许嘉定睁开眼，脸色有些疲惫，眼底却很清明。
王平心中一动。
“你……”
许嘉定没有隐瞒，只低声道：“昨夜，那缕气好像留下了。”
王平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话。
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桶，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复杂。
“那看来，今的水我来挑。”
许嘉定看向他。
王平已经转身往山泉方向走去。
“你去见师父吧。”
许嘉定站起身，望着王平的背影，沉默片刻，才转身朝洞府走去。
……
清晨。
许嘉定来到洞府外，躬身候立。
洞府石门紧闭，内里没有半点声息。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站在外面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中传来方澈的声音。
“进来。”
许嘉定这才低头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洞府内，方澈盘坐在石榻之上，身前隐有淡淡星辉流转。随着他睁开眼，那些星辉也随之敛入体内。
许嘉定不敢多看，上前躬身道：“师父。”
方澈看了他一眼。
“引气入体了。”
许嘉定微微一怔。
他还未开口，方澈便已经看穿了他体内那一缕新生灵气。
那缕灵气极淡，甚至连运转周都谈不上。
可它既然已经沉入丹田，便意味着许嘉定跨过了凡人与修士之间的第一道门槛。
方澈道：“从今日起，你便算踏入练气一层。”
练气一层。
许嘉定站在原地，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曾在山脚下苦守一年多。
曾在冬夜里抱着柴刀，听着野兽声不敢睡。
也曾想过，所谓仙缘或许只是他们两个孤儿不甘心认命，自己给自己编出来的一场梦。
可如今，这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真的留在了他的丹田里。
他终于从凡人，成了修士。
许嘉定后退一步，郑重跪下。
“弟子谢过师父。”
方澈看着他，道：“这只是开始。”
许嘉定恭敬道：“弟子明白。”
方澈没有多，翻手取出一个瓷瓶。
“这里面是养气丹，共十二枚。”
“你刚刚引气入体，体内灵气尚弱。”
“搐五日服一枚，服下之后，配合《引星诀》慢慢炼化。若一时炼化不尽，便停几日，不必强行再服。”
许嘉定双手接过瓷瓶，认真应下。
“弟子明白。”
方澈又道：“丹药只是助力，不可依赖。”
“你如今每月最多炼化六枚，便已经足够。”
许嘉定将瓷瓶收好，郑重道：“弟子记住了。”
“从今日起，你多照看两垄药圃，也多看一看草木生长之变。”
许嘉定连忙应下。
方澈继续道：“你既已引气入体，往后照看灵田时，便不要只看药草长势。”
“灵田一道，看似只是种药，实则也是养性。”
“草木生长，有枯荣，有迟速，有顺逆。你若能看懂其中变化，心便会比从前更稳。”
“修行亦是如此。”
“有时急着求进，反倒伤根。有时顺其生机，反而水到渠成。”
“你如今修为尚浅，先在灵田里，把自己的心磨稳。”
“日后破境时，自会明白其中好处。”
许嘉定听到这里，神色越发郑重。
他低头道：“弟子明白。”
他完，便躬身退出洞府。
直到回到自己的木屋，许嘉定才心将瓷瓶取出。
这已经不是先前代饭养身的灵谷丸。
而是真正给修士修炼用的丹药。
他轻轻拔开瓶塞。
一缕淡淡药香从瓶口散出。
瓷瓶之中，十二枚圆润丹药静静躺着。
丹身之上，隐隐有细密纹路浮现。
许嘉定看着那些纹路。
他想起平日里吃的灵谷丸。
那些灵谷丸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只是养气丹上的纹路似乎更细，也更清晰些。
许嘉定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他看来，或许修仙者所用的丹药，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他没有多想，只是重新将瓶塞盖好，心放到木屋最里侧。
随后，许嘉定在木屋中盘膝坐下，缓缓运转《引星诀》。
丹田中那一缕新生灵气仍旧极弱，像是风中细火，稍不留神便会散去。
他不敢急着服用养气丹。
方澈五日一枚，便是五日一枚。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这一缕灵气稳住。
许嘉定闭目调息。
依照《引星诀》的路线，引着那缕微弱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速度很慢。
甚至算不上真正周运转。
但他能感觉到，那缕灵气似乎比先前安稳了一分。
……
午后，王平再见到许嘉定时，许嘉定已经从木屋中出来，站在药圃边。
两人隔着一垄青灵草对视了一眼。
王平先开口：“引气入体了？”
许嘉定点零头。
王平沉默片刻。
“挺好。”
他得有些生硬。
许嘉定看着他，道：“你也快了。”
王平摇头。
“别安慰我。”
他蹲在水桶旁，指尖轻轻拨了拨水面。
“我知道自己还差点。”
许嘉定没有再。
王平舀起一瓢水，却没有立刻浇下。
他看着水从瓢边轻轻晃动，忽然道：“昨我看青灵草，想明白了一点事。”
许嘉定看向他。
王平道：“水不能硬灌。”
“土顺了，根自己会吸。”
“灵气大概也是一样。”
许嘉定想了想，道：“我昨夜也是这样。”
王平抬头。
许嘉定道：“不特意去抓它，它反而留下了。”
王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点头。
“我试试。”
这一，王平照看药圃时，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看土，看水。
看叶片如何舒展，又如何因水多而卷曲。
以往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只是药草生长的事。
可如今，他却隐约觉得，这些事里，似乎也藏着某种道理。
……
入夜。
王平没有立刻翻开《引星诀》。
他先坐在木屋外，看着上的星辰。
他闭上眼，没有急着默念口诀。
只是听自己的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起初，他心里仍旧会冒出许多念头。
许嘉定已经引气入体了。
自己会不会太慢。
师父会不会失望。
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想起傍晚那株青灵草。
土顺了，水自然会进去。
心若乱了，气自然留不住。
王平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不再去想自己何时引气。
也不再想许嘉定已经走在前面。
他只是坐着。
一遍又一遍，把呼吸放慢。
不知过了多久，鼻息之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清凉掠过。
王平心头猛地一跳。
那一丝感觉瞬间便散了。
他睁开眼。
星光落在木屋前，草叶微微晃动。
王平坐在原地，愣了许久。
随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
也没有出声。
只是嘴角一点点扬起。
他终于碰到了。
哪怕只是一瞬。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被挡在门外。
王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微微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找那一丝清凉。
只是继续听自己的呼吸。
……
不知不觉，自王平和许嘉定入山，已有半年。
他们在山中识字、识药、修行，日子过得清静。
回雾山外，昌黎村里关于二饶法，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那两个孤儿怕是触怒了山中仙人，早已死在山里。
也有人，他们不是死了，而是得了仙缘，被仙人收进了山郑
还有人，回雾山里本就有野兽出没，两人多半是被野兽吃了，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众纷纭。
这些日子里，也陆续有人来到回雾山脚，想求仙缘。
只是他们刚踏入白雾，便会被迷踪阵绕回山脚。
有人不信邪，连闯数次，最后也只是在山脚原地打转。
不论山外如何变化，回雾山中依旧清静。
方澈没有现身，也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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