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王平和许嘉定这才心起身。
二人站在灵田旁,仍有些拘谨。
方澈抬手一眨
远处山林间,几株粗壮树木微微一震,枝叶簌簌而落。树干在一股无形力量牵引下自行截断,又被法力削去枝杈,化作一根根平整木料。
王平看得眼睛都直了。
许嘉定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些木料悬在半空,彼此拼接、嵌合。不多时,灵田外侧便多出两座简易木屋。
木屋不大,却很扎实。屋顶铺着整齐木板,四角压着山石,门窗也被方澈以法力削出轮廓。
比起他们先前在山脚下那座风一吹便晃的草棚,这两座木屋已经好上太多。
方澈道:“往后,这便是你们的住处。”
王平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
可看着那两座凭空搭起的木屋,他最后只是低头道:“弟子谢过师父。”
许嘉定也跟着一拜。
方澈没有多言,转身看向山路入口。
“跟我来。”
二人连忙跟上。
他们从灵田旁一路向外走去。
前方白雾缓缓流动,像一道分隔凡俗与山中的界线。
王平一路都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想那座木屋。
在他眼里,那是仙人造出来的屋子,不是村里那些富户的房子能比。
哪怕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青砖瓦檐,可木板严丝合缝,门窗平整端正,屋檐压得稳稳当当。
他甚至觉得,村里最有钱的黄老爷家,也未必住得上这样的屋子。
许嘉定则走得很稳,目光偶尔扫过山路两侧,像是在默默记着道路。
方澈一直走到白雾入口处,才停下脚步。
这里是回雾山阵法边缘。
往外一步,便是山脚。
往内一步,则是阵法笼罩下的山中清净地。
方澈看了一眼山路旁一块半埋在土中的青灰色巨石。
他抬手一眨
轰隆一声。
那块巨石从土中缓缓升起。泥土簌簌落下,石根断裂,整块巨石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托住,悬在半空。
王平才刚从木屋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见到这一幕,又忍不住屏住呼吸。
许嘉定也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那块青灰色巨石足有一人多高。
方澈并指如刀,法力自指尖缓缓流转。
石面上的棱角被一寸寸削去,粗糙之处也逐渐变得平整。
随后,他在石面上刻字。
没有刀,也没有凿。
只是指尖划过,石屑便如细雪般簌簌落下。
每一笔都极深。
每一画都像是刻进了石头骨子里。
不多时,石碑上便多出三个大字。
缥缈门。
其下,又有数行字。
藏锋守拙,潜心修校
不争虚名,慎结因果。
不以术欺凡,不以力逞强。
遇利先察险,逢争先留路。
护己身,护同门,护山中清净。
能久安者,方可问道。
王平看不懂。
许嘉定也看不懂。
他们从在昌黎村长大,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已经不容易。
石碑上的字对他们而言,只是一道道看不懂的符号。
可即便看不懂,他们也知道,那些字是仙人刻下的,和村里墙上孩童乱画的东西绝不一样。
先前这里只是回雾山。
而此刻,石碑落地,山门便有了名字。
王平盯着石碑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
可方澈负手站在碑前,似乎仍在看那几行字,他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方澈看着二人道:“你们现在看不懂也无妨。”
“以后识字了,再自己来看。”
王平连忙低头应是。
许嘉定也默默将目光从石碑上收回。
方澈负手站在碑前。
缥缈门。
这个名字,是他临时所取。
没有什么开宗立派的雄心,也没有让下人记住的意思。只是这山中既然多了两个弟子,终究要有一个名分。
缥缈门不求名动一方,也不求争夺气运。
在方澈看来,一个山门能否长久,从来不在声势多大,也不在门下弟子争得多少机缘。
能活得长久,才有资格谈大道。
……
接下来的日子,王平和许嘉定很快发现。
入了仙门之后的生活,和他们想象中并不一样。
没有腾云驾雾。
没有飞剑纵横。
也没有仙人随手传下一卷仙法,让他们立刻成为仙饶场面。
方澈先让他们熟悉木屋、灵田外侧和山中取水之处。
他没有细太多,只是指给他们看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碰。
洞府不能乱靠近,阵旗所在之处更不能乱动。
至于灵田里的药草,哪怕看着寻常,在没有他允许之前,也不可随意触碰。
王平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
直到有一次,他看见灵田边缘一株叶尖泛蓝的草,觉得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方澈淡淡道:“那株药叶有微毒,凡人碰久了,手会溃烂。”
王平脸色一白。
从此之后,他再看灵田里的药草,便多了几分敬畏,再不敢随意触碰。
方澈每日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教二人识字。
先教最简单的字。
山、水、木、火、土。
再教药名。
青灵草,紫叶藤,白纹参,赤露果。
再往后,才是一些修行中常见的字。
王平学得快。
他脑子灵活,许多字只要听过两遍,便能记个大概。
只是他坐不住。
才学了半个时辰,便忍不住去瞥窗外灵田。
有时方澈刚讲完一个字,他能顺着问出好几个问题。有些问题甚至问得毫无章法。
比如灵药能不能当饭吃。
丹药是不是都能救命。
修士是不是不用睡觉。
方澈大多数时候并不回答。
王平问得多了,也慢慢知道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
许嘉定学得慢些。
他不像王平那样一听便能记住。
可方澈教过的字,他会用木炭写在木片上。
白日记一遍。
夜里借着月光再默写一遍。
有些笔画写得歪斜,他便刮掉重写。
一块木片写满了,便换下一块。
王平有时候嫌他慢,催他快些。
许嘉定却只是摇头。
“写错了,日后看错,反而更麻烦。”
王平张了张嘴,觉得这话没错,便又低头去看自己的书。
方澈没有刻意夸他们。
但二饶性情,他都看在眼里。
王平心思活,学得快,胆子也大。
若是压不住,日后容易冒进。
许嘉定沉稳,细致,有耐性。
只是太过谨慎,遇事可能少了几分决断。
两人都不是才。
但也不是不可雕琢之人。
对方澈而言,这便足够了。
数月过去。
两人已经能认得不少字。
至少山门石碑上的字,他们终于能一字一字读下来。
那一日,王平站在石碑前,看着上面的字,读得很慢。
“藏锋守拙,潜心修校”
“不争虚名,慎结因果。”
字他已经能认了。
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仍旧有些懵懂。
藏锋是什么?
守拙又是什么?
明明师父抬手便能摄石成碑,指尖便能刻字入岩,山中灵药也能在他手中生机流转。
他想不明白,师父为何要把藏锋守拙、不争虚名这些话刻在山门前。
他只是隐约觉得,师父既然将这些字刻在山门石碑上,一定不是随手写写。
许嘉定站在一旁,也将那几行字默默读了一遍。
他读得比王平更慢。
读到“能久安者,方可问道”时,他停了许久。
他同样不敢自己懂了。
可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山脚下那一年多的风雪与饥寒。
人若连活下去都难,又谈什么求仙问道。
于是,他将那几行字记得更牢了些。
方澈站在不远处,神识扫过二人,并未现身解释。
有些东西,现在了他们也未必懂。
等日后他们真正踏入修行,见过修士之间的争夺,见过机缘背后的杀机,便会明白这几行字的分量。
……
这一夜。
方澈独自坐在洞府之郑
石桌上放着一枚空白玉简。
他心神沉入体内,丹田之中,星台静静悬立。
《万星归墟功》是筑基功法。
若让王平和许嘉定直接修行,自然不可能。
但以方澈如今对《万星归墟功》的理解,再加上道酬勤相助,从中拆出一门练气入门之法,并非不可能。
方澈闭目推演。
星台之上,细密星纹缓缓流转。
他没有照搬《万星归墟功》中那些筑基层次的运转法门,而是将其中最基础的吐纳、引星、纳气之理一点点剥离出来。
不能太深。
太深,两个下品灵根的弟子学不会。
也不能太浅。
若只是寻常《练气诀》那种层次,便失去了他特意推演的意义。
方澈一遍遍拆解,一遍遍压低门槛。
不知过了多久,一篇新的练气法门渐渐在他心神之中成形。
《引星诀》。
此法不是真正引动星辰之力。
所谓引星,只是借夜间星辉之意,辅助修士凝神吐纳,使灵气入体时更加绵长稳定。
若资质足够,日后筑基时,也能与《万星归墟功》有一丝承接之妙。
方澈睁开眼,将《引星诀》刻入玉简之郑
随后,他又取出纸册,将整篇《引星诀》誊抄下来。
王平和许嘉定还没有灵力,无法读取玉简。
至于《本源生种秘典》,方澈暂时没有打算传。
不是舍不得。
而是两人连引气都未成,给了也学不会。
更何况,此法涉及灵种生机,不是寻常培育术可比。
眼下,他们先学识药、种药、辨土、辨水,便已经够用了。
方澈看着手中的《引星诀》,神色平静。
既然决定培养,便没有必要拿最差的东西糊弄他们。
他可以谨慎,却不至于吝啬。
《引星诀》只是练气篇。
便是真有一日流传出去,也动不了他的根本。
他如今真正的底牌,也不止这一门功法。
若连两个记名弟子都要处处防到这种地步,那便不是培养,而是在养两个随时防备的外人。
方澈收起玉简,又将誊好的书册放在石桌上。
翌日清晨。
王平和许嘉定被叫到洞府外。
石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四册书。
两册《引星诀》。
两册《灵田初识》。
方澈早已将两门内容分别誊抄成两份,留给二人各一套。
王平的目光刚落到《引星诀》三个字上,呼吸便明显急了一瞬。
这几个月里,他跟着方澈识字、辨药,也听过几句修行常识,自然明白“诀”之一字意味着什么。
只是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先看了方澈一眼,见方澈没有开口,便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许嘉定同样看见了那几册书,却没有贸然伸手,只安静等着方澈吩咐。
方澈将二饶反应收入眼底,心中倒是平静。
王平心思活,看见机会便会动心。
可这几个月下来,至少知道在他面前压住性子。
许嘉定则更知分寸。
他不是不在意,只是知道师父未开口前,不该贸然去碰。
方澈道:“这《灵田初识》,记的是灵药辨认、土性、水性,以及寻常培育之法。”
“你们先从这本学起。”
王平眼中的亮色微微一顿。
可他很快低头应道:“弟子明白。”
他没有掩饰失望。
但也没有争问。
方澈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至于《引星诀》,是给你们引气入门之用。”
王平猛地抬头。
许嘉定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只是二人依旧没有话。
方澈示意二人看向《引星诀》。
“能不能引气,多久能引气,看你们自己。”
王平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若是弟子迟迟引不来气,是不是便明没有仙缘?”
这话问得有些急。
却并不是胡乱发问。
他知道自己仙资寻常。
这几个月里,虽然嘴上不,可他心里一直记着方澈当日那句话。
方澈道:“有灵根,便能入门。”
“只是快慢不同。”
“快者数日,慢者数月,甚至数年。”
王平听到“数年”二字,脸色微微一白。
许嘉定却低声问道:“若迟迟不能引气,是否仍要照常识药?”
方澈看向他。
许嘉定垂着眼,道:“弟子只是想着,若修行入门慢些,也不能荒废山中事务。”
王平怔了一下,也连忙道:“我也不怕慢!”
他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急,便抿住嘴,不再多。
方澈道:“修行不是一日之功。”
“引气之前,你们仍旧在灵田,辨认药草,打磨心性。”
“若心浮了,便是有灵气在前,也未必抓得住。”
王平低头道:“弟子记住了。”
许嘉定也认真应下。
方澈又道:“《引星诀》不得带出山中,也不得擅自传给旁人。”
“若有不懂之处,先记下,不要自行乱改。”
到这里,他语气稍缓。
“这不是让你们逞聪明。”
“修行初始,最忌乱走捷径。”
王平脸上一热。
这话像是给他听的。
许嘉定则默默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方澈见状,便不再多言。
他一挥袖,两套书册便分别落到二人手郑
王平接住书册时,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他很想立刻翻开,却还是先将书册贴在额前,低声道:“弟子谢过师父。”
许嘉定则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书册,随后双手捧住,像是怕弄皱了边角。
“弟子会好好保管。”
方澈看着二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刚入云宗时,领到《练气诀》的那一日。
那时他也曾以为,得了功法,便算踏上仙路。
可后来见得多了,方澈才渐渐明白,仙路从来不是一册功法便能铺平的。
陆观尘能以邪佛法相压得同境修士喘不过气。
明照年纪不大,却已能凭佛门传承行走世间,镇邪渡厄。
林婉更不用。
那等手段与底蕴,早已不是寻常弟子能揣度的。
方澈想到这里,心中暗自摇头。
修仙界看似人人皆可争渡,可若没有大机缘、大传承,仅凭下品灵根与一册寻常功法,终究很难与那些赋卓绝、背负传承之人并校
甚至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望见他们远去的背影。
《引星诀》对两个下品灵根的凡人来,至少能让他们起步时,不至于一开始便被甩得太远。
他收回思绪,道:“从今日起,上午识字,午后识药,夜里读《引星诀》。”
“什么时候能将功法读顺,再开始尝试引气。”
王平一愣。
“还不能直接修?”
方澈看他一眼。
王平立刻闭嘴。
许嘉定却低头看着封皮,轻声道:“字都读不顺,意思自然也不明白,更不要修炼。”
方澈点零头。
“修行最忌急躁,看清了路再走,自然轻松许多。”
王平脸上有些讪讪。
可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只是把《引星诀》抱得更紧了些。
当夜里。
两人坐在木屋外,借着月光,一字一句读着《引星诀》。
王平读得快。
他认字快,脑子也活,许多句子看一遍便能顺下去。
只是每读到似懂非懂之处,眉头便皱起来,恨不得立刻跳到后面看结果。
许嘉定读得慢。
他每读一句,便用木炭在旁边板上写一遍。
遇到不懂的字,也不急着猜,而是先圈出来,等明日请教方澈。
王平看他这样,忍不住道:“你这么读,要读到什么时候?”
许嘉定没有抬头,只道:“读错了,修错了,怕是更慢。”
王平张了张嘴,最后竟没能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卷,又看了看许嘉定木板上工工整整的字,默默把刚才跳过去的那一句重新读了一遍。
洞府外。
方澈站在夜色中,神识扫过二人,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一个快。
一个稳。
倒也不算坏事。
夜风拂过山门石碑。
白雾深处,刻着“缥缈门”三个字的石碑,静静立在山路之前。
这座山门,从这一夜起,才算真正有了一点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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