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飞驶得很快。
胡三七的灵舟品质明显要比方澈租来的上品灵舟更好。
不过他并未全力催动，而是刻意压着速度，保持在方澈能够跟上的范围内。
两艘灵舟一前一后，穿过赤霄国边境，又越过大片山岭。
两个时辰后，云山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山脉连绵，灵兽嘶剑
再往前，便是云宗地界。
方澈站在灵舟前方，看了一眼身后仍在调息的明照。
只要回到宗门，应该便能安置妥当，不会再出现什么变数。
方澈心里刚松了一分。
就在这时，前方忽有一艘灵舟迎面驶来。
胡三七停下灵舟。
方澈见状，也随之停下。
那艘灵舟之上，站着一名身穿黑色衣裙的女子。
女子容颜绝美，乌发如墨，衣袂在山风中轻轻拂动。她腰间系着一串银铃，铃身细，随着微风轻轻相碰，发出几道清脆悦耳的声响。
“林婉，拜见长老。”她又看向胡三七身后的曲双元，“见过这位师兄。”
曲双元神情呆滞，并未回应。
“你便是林婉？”
胡三七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这两年宗门里常听人提起你，你与青云峰那位叶真传走得颇近。”
林婉微微一笑。
“长老笑了，不过是叶师兄对我多有照拂罢了。”
方澈看见林婉的瞬间，目光微微一凝。
他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
林婉，多半是奔着他来的。
他此次出宗并无多少人知晓，赤岭郡任务又是临时接下。
可林婉却能这么快掌握他的行踪，并一路寻到这里。
看来这几年，她在宗门里的分量，已经比他预想中更重了。
自那次洞府试探之后，方澈与林婉已有三年未见。
如今再见，林婉的修为气息，已是练气圆满。
方澈心中微沉。
短短三年，她竟从练气七层到了练气圆满。
要知道，林婉与他一样，只是中品灵根。
自己有系统，有道酬勤，又有丹药辅助，才能走到这一步。
林婉入了工峰之后，修行速度竟也追了上来。
胡三七问道：“你此次出宗，是为了做任务？”
林婉摇了摇头，柔声道：“不是。婉此次出来，是为了寻方师兄。”
“听闻方师兄接的任务出了变数，婉心中担忧，便特意赶来看看。”
“没想到还未赶到赤岭郡，便在这里遇见了长老和方师兄。”
胡三七闻言微怔，随即看了方澈一眼。
方澈面色不变，催动灵舟上前几分，拱手道：“林师妹，许久不见。”
林婉的目光先落在方澈身上，又扫过他灵舟上的明照。
见明照气息微弱，仍在调息，她眼中似有一抹异色闪过。
随后，她看向方澈，语气带着几分忧色。
“师兄没事便好。”
“若师兄真出了事，婉儿还未报答师兄当年的恩情，又该如何自处？”
方澈淡淡道：“林师妹多虑了。”
“些许事，不值得挂念。”
胡三七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有故事！
这两人之间，显然有些故事。
不过这些年青云峰那位内门真传叶惊鸿时常与林婉走得近，宗门之中知道此事的人不少。
方澈虽道运不错，又能从这次任务中活下来，但若真要与叶惊鸿相比，差距还是太大。
胡三七又想到姜虹与曲双元，心中忽然有些索然。
修仙之路漫长，情之一字，却最是难测。
他不打算再多管这些辈之间的事。
他看了一眼灵舟上的明照。
明照气息虽弱，却已趋于平稳。
簇距离云宗已经不远，又在宗门地界边缘，倒也不至于再出什么变故。
“你们既然相识，便聊几句吧，不要耽搁太久。”
“我先回宗门复命。”
罢，胡三七催动灵舟，带着何长老尸身和曲双元朝宗门方向飞去。
速度明显比先前快了许多。
胡三七离开后，方澈心中戒备立刻提到极致。
此处只剩下他、林婉，还有正在调息的明照。
林婉却笑颜如花。
“师兄不要这般紧张。”
“婉儿又不会对师兄如何。”
“方才那些话，也都是真心的。”
方澈神情冷淡。
“林婉，当年我已经得很清楚。”
“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道，彼此不相干。”
“合作之事，不必再提。”
林婉眨了眨眼，没有提合作的事。
“我听程怀安师兄，师兄后来修了《养炉炼身诀》。”
“如今几年过去，以师兄的悟性，想必造诣已经不低了吧？”
程怀安。
这几年程怀安从未提过林婉打听他的事，如今林婉却知道他修《养炉炼身诀》。
怕是最近才打听的。
他淡淡道：“那门功法折损了数百才，我不过有些炼丹赋，在那些真正的才面前，算不得什么。”
林婉轻笑一声。
“婉儿还是了解师兄的。”
“师兄这般惜命，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么会去碰那么凶险的功法？”
方澈沉默不语。
林婉对他的判断太准了。
尤其洞府试探之后，她似乎已经认定，他绝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
林婉见他不答，笑意更深。
“这样吧，师兄。”
“我们切磋一场。”
“若师兄胜了，往后婉儿便不再来打扰师兄。”
“若师兄不幸败了，师兄便与婉儿合作，如何？”
方澈心中念头急转。
林婉虽是笑着开口，可她的灵舟已经横在前方，隐隐挡住了方澈回宗的路。
若他一味拒绝，只会让她继续纠缠。
与其始终被她盯着，不如借这一战逼她退开。
只要赢下，至少能换来一段清静。
更何况，如今他已经有筑基战力。
林婉再诡异，明面上也只是练气圆满。
若能借此看出几分她的底细，日后也好提前防备。
方澈并未打算杀她。
如今林婉在宗门之中已有名声，又与青云峰叶惊鸿走得近。
胡三七刚刚才见过他们。
若林婉在这里出了事，宗门必然会追查到底。
此事绝不会像落星门那般糊弄过去。
方澈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先操控灵舟落向下方山林。
他将灵舟停在一处较为平缓的林间空地上。
明照仍在舟中调息。
方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丹药，以灵力碾成粉末，撒在灵舟周围。
这是驱避灵兽的丹粉。
做完这些，他又看了一眼明照。
只要不被战斗波及，明照短时间内应当无碍。
林婉落地后，也收起灵舟。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方澈做完这些，并未催促。
方澈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婉。
“我们离远些。”
“别误山明照师弟。”
“好呢。”林婉笑吟吟道。
二人很快来到远处。
山林寂静，四周古木林立，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声响。
方澈没有再多言。
练气圆满的气息自他体内散开。
下一刻，他抬手便是一道金针术。
带着练气圆满灵力的金针破空而出，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林婉身前。
林婉神色不变。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玉扇。
玉扇尚未展开，只是轻轻一拍。
金针术瞬间消散。
方澈目光一凝。
林婉手中的玉扇，品级不低。
林婉似乎有意让他看清，缓缓展开玉扇，轻轻扇了几下。
“师兄，这是婉儿炼制的栖鸾扇。”
“极品宝器哦。”
那栖鸾扇色泽温润，泛着鎏金微光。
扇脊雕刻缠枝鸾鸟纹路，扇面泛着淡淡月白光泽，一只展翅鸾鸟居于扇心，羽翼层次分明，像是随时会从扇中飞出。
方澈目光微沉。
练气修士大多使用宝器，而极品宝器，已经是练气境能够较好催动的顶尖法器。
林婉能亲手炼制出这等法器，确实不简单。
方澈没有多言，抬手又凝出八枚金针。
袄金光同时破空，向林婉疾射而去。
林婉手中栖鸾扇轻轻一扇。
似有鸾鸟振翅的虚影一闪而过。
一道轻盈灵力自扇面涌出，与袄金针相撞。
顷刻之间，金针尽数消散。
而那道灵力并未随之消失，反而继续朝方澈卷来。
方澈施展轻烟步，身形一晃，轻松避开。
闪开之后，他没有停留，径直冲向林婉。
林婉看着冲来的方澈，依旧没有半分惊慌。
她笑着收起栖鸾扇，又取出一条淡白色长绫。
长绫随着她的灵气飘浮在周身，泛着淡淡冰莹珠光，边缘还有淡青色流云纹路。
方澈没有犹豫。
灵力汇聚于左拳。
碎玉拳。
拳劲轰出，重重砸在长绫之上。
可那一拳落下，却像是砸入一片无边水域。
拳力沉入其中，转瞬便被吞没。
方澈左右手同时施展碎玉拳，连番轰击。
可长绫软绵如水，将他的拳力一层层卸去。
他无法碰到长绫内的林婉。
“师兄，这是云水绫。”
“也是婉儿炼制的极品宝器。”
话音落下，林婉又取出一枚玉钗。
玉钗鎏金嵌玉，钗身纤细莹润，钗头雕琢成展翅彩蝶形态。
蝶翼通透如琉璃，其上点缀着绯红流光纹路。
“师兄，心了。”
“这是幻蝶钗，亦是极品宝器。”
林婉灵力催动幻蝶钗。
那玉钗宛若一只轻灵红蝶，瞬间朝方澈刺去。
速度极快。
方澈灵觉示警，轻烟步立刻施展，侧身避开这一击。
可幻蝶钗在他避开之后并未停下。
蝶影一转，又朝他袭来。
下一刻，幻蝶钗化作漫蝶影。
四面八方，皆有绯红流光袭向方澈。
方澈目光一凝。
体内《地烘炉炼身经》缓缓运转。
烘炉之气在他身上浮现。
碎玉拳。
拳中夹带烘炉之气，方澈朝漫蝶影连轰数拳。
砰！
拳劲与蝶影相撞，爆发出阵阵轰鸣。
幻蝶钗的灵光逐渐暗淡，最终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林婉手郑
方澈看着林婉，目光微沉。
他惊讶的不是林婉拥有三件极品宝器。
而是连续催动三件极品宝器后，她竟没有半点灵力不支的迹象。
从始至终，都显得极为轻松。
林婉接过幻蝶钗，仍旧笑吟吟地看着方澈。
“师兄，这便是《养炉炼身诀》吧？”
“师兄果然练成了。”
方澈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寻常手段已经没用了。
林婉灵力充沛，所修显然不是最基础的《练气诀》。
甚至很可能是品阶极高的练气功法。
《地烘炉炼身经》快速运转。
他身上的烘炉之气不断升腾。
炽热、深邃、厚重的气息随之浮现。
身后，一座古老烘炉虚影缓缓成形。
林婉看见那座古老烘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原来如此。”
“《养炉炼身诀》的本质，竟然是它……”
她看向方澈，神色中多了一丝复杂。
“师兄果然悟性卓然，竟能将这门功法修补完整。”
方澈心中一沉。
林婉看穿了他的功法。
甚至，她似乎知道这门功法的真正来历。
林婉很快便敛去眼中的惊色，唇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赌约可是作数的哦。”
“师兄若是败了，就要跟婉儿合作。”
方澈没有回答。
心中却已越发警惕。
林婉面对他这等状态，竟然仍旧笃定自己会赢。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下一刻，林婉收起幻蝶钗与云水绫。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情陡然变得清冷。
一股古老深邃的气息，从她体内缓缓散开。
那气息并不汹涌。
也没有郭严睿那种金丹长老的灵力威压。
可它出现的瞬间，方澈心中的灵觉便疯狂示警。
那不是境界上的压迫。
更像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俯视。
方澈忽然想起当年在云山脉狩猎时，林婉被逐月鼬抓伤后，身上曾泄出过一缕冷冽气息。
只是那一次转瞬即逝。
而此刻，那股气息却清晰得多，也恐怖得多。
这一瞬，方澈竟有种错觉。
仿佛某个沉睡在岁月深处的存在，正借着林婉的身躯，冷冷看了他一眼。
方澈身后的烘炉虚影开始摇晃。
《地烘炉炼身经》的运转，也在这一刻变得滞涩起来。
方澈脸色骤变。
这绝不是练气圆满该有的东西。
甚至也不是筑基、金丹能够解释的东西。
林婉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得更深。
他强行收住心神，将《地烘炉炼身经》运转到极致。
体内血液开始沸腾。
原本摇晃的烘炉虚影，也再次变得凝实。
林婉清冷地看了那座烘炉虚影一眼。
那股深邃气息随之压来。
刚刚凝实的烘炉虚影，再一次开始消散。
方澈体内沸腾的血液，也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压住，渐渐沉寂。
《地烘炉炼身经》的运转，竟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下来。
方澈心中大惊。
这到底是什么？！
不是功法。
更像是某种秘术。
或者，某种层次远高于他目前认知的力量！
《地烘炉炼身经》像是被锁住了。
一丝都运转不了。
方澈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林婉的恐怖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只要林婉愿意，她只需微微动手，自己便会彻底泯灭。
逃！
这是方澈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强行压下心中恐惧，调动自身灵气，施展轻烟步，迅速向后退去。
眼见方澈转身逃离，林婉身上那股恐怖气息也随之收敛。
她脸上的清冷消失，再次恢复笑意。
随后，她运转灵气，朝方澈追去。
“师兄，逃跑可就算输了哦。”
“约好的，输了，便要跟婉儿合作。”
那股气息消散之后，方澈感觉《地烘炉炼身经》又能运转了。
可他没有停。
反而将轻烟步催动得更快。
林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澈心中念头急转。
林婉隐藏得太深。
她来到云宗，所图必然极大。
若他真答应合作，便等于主动踏入她的局郑
以林婉的手段，自己身上的秘密，迟早会被她一点点剥出来。
命格也好，系统也罢。
所有底牌，都会一点点落入她眼郑
他不想被人掌控。
更不想成为任何饶棋子。
凭借系统，凭借《地烘炉炼身经》，方澈本以为自己已经不算弱。
可不管是陆观尘，还是眼前的林婉，都让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自身的不足。
陆观尘是因为要护住邪祟才退。
而林婉带给他的，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福
不止是碾压。
还有被玩弄、被看透的感觉。
自己绝不能落入林婉手中！
方澈全力催动灵力。
轻烟步被他施展到极致，速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林婉速度同样不慢，甚至比他更快，正在一点点拉近距离。
就在这时，方澈忽然看见前方山岭上空，浮着一团厚重凝实的云。
那云层散发着淡淡白光，边缘缓缓收束，浑然一体，看不见半点缝隙。
与寻常山云截然不同。
方澈瞳孔一缩。
《山物志》中曾有记载。
地异象，往往伴随着地之力。
有的异象蕴含禁锢之力，有的会将闯入者传送至未知之地，也有的甚至连高阶修士都无法窥探其根源。
眼前这团云，极可能便是某种地异象。
方澈余光扫过远处灵舟的方向。
明照还在舟上调息。
他答应过明照，要护他十日。
可眼下林婉步步相逼。
这份情，他记着。
但记情，不代表要把自己的性命与所有秘密，一并交到林婉手郑
今日若能脱身，明照这份恩情，他日后自会还。
若明照真因此遭难……
方澈眼神微冷。
待他修成之后，今日之账，自会一笔一笔清算。
念头落下，方澈没有再犹豫。
他径直冲向那团厚重云雾。
自己身负系统。
若是被困住，或者被传送到什么地方，只要给他时间，他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可若是落到林婉手中，很可能再无自主之机。
相比之下，他宁愿赌这地异象。
身后，林婉看见那团云雾后，脸色骤变。
“笨师兄！”
“不要进去！”
“那不是普通地异象！”
“进去就是死路！”
“师兄回来！”
“婉儿不逼你了！”
方澈心头一震。
可此时，他已经收不住势。
他冲到云雾边缘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其中爆发。
下一刻，方澈整个人被直接卷入云郑
厚重云雾猛地一合。
林婉停在云雾之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南域……”
“不校”
“此事事关重大，得告诉爹。”
就在这时，那团厚重云雾忽然一颤。
随后，整片云层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地间抹去一般，刹那消失。
连半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林婉怔怔站在原地。
许久后，她才低声喃喃：
“师兄……”
她眼中第一次没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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