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人想绕,他拍马前冲,蛇矛舞成一团黑风,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一时竟无人敢近。
曹纯在阵后看得真切,脸色阴沉。
他挥手下令:“放箭!”
箭雨飞来。
张飞拨马回桥,用桥墩掩护,箭矢钉在木头上,哆哆作响。
他呸了一口,吼道:“没卵子的东西!就会放冷箭!”
曹纯不理,再挥手。
一队刀盾手下马,结成盾阵,缓缓逼近。
张飞眯起眼,看了看色,日头偏西了。
又回头看了看桥对岸,刘备等人已经去远,只剩一点烟尘。
他咧嘴笑了。
“龟孙子们,”他掂拎蛇矛,“爷爷不陪你们玩了!”
罢,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过桥。
过了桥,还回头朝曹军啐了一口,这才拍马而去。
曹纯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追!
谁知道对岸有没有埋伏?
万一中计……
“将军,追不追?”副将问。
曹纯看着张飞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满地的尸体和染红的河水,咬了咬牙:“整队,等丞相大军!”
桥这边,张飞追上刘备。
“大哥,曹狗被俺唬住了,一时半会儿不敢过来。”
刘备点头,想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
咳完了,抹了抹嘴,手背上有血丝。
他喘着气,问:“翼德,可看见……看见夫人和公子?”
张飞脸上的笑没了。
他摇头,闷声道:“乱军中,没瞧见。那几辆马车,不知冲哪儿去了。”
刘备身子晃了晃,被陈到扶住。
“主公……”诸葛亮上前,低声道,“当务之急,是速往江陵。夫人公子……或有转机。”
话是这么,可谁都知道,乱军之中,家眷失散,凶多吉少。
刘备没话,只是看着来路,眼睛红得吓人。
他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远处,烟尘又起。
曹军大队,近了。
“走!”诸葛亮厉声道,“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夕阳西下,把地染成一片血红。
长坂坡上,尸横遍野。
百姓的,士卒的,曹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血渗进土里,把干裂的地面染成暗红色。
乌鸦在空盘旋,黑压压一片,叫声刺耳。
一些没死的伤者在呻吟,声音微弱,随风飘散。
几个曹军士卒在尸体堆里翻找值钱的东西,偶尔补一刀,结束还在挣扎的生命。
曹操在众将簇拥下,登上一处高坡。
他穿着常服,外罩大氅,手里拿着马鞭,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屠杀的土地。
风带来浓重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但没什么。
“刘备跑了。”他淡淡道,听不出喜怒。
程昱在一旁,低声道:“张飞断后,刘备残部已向江陵方向逃窜。其家眷……乱军中失散,恐已凶多吉少。”
曹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丧家之犬,连妻儿都保不住,看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下令:“传令,收兵,进驻襄阳。荆州,该换主人了。”
“诺。”
大军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伤员,掩埋尸体,主要是曹军自己的。
百姓的尸体,大多就扔在那儿,任由乌鸦野狗啃食。
夜色渐浓。
刘备一行人终于摆脱追兵,在一处荒废的村落停下。
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坯房,大半塌了。
井台边的轱辘还在,绳子断了,木桶掉在井底。
刘备坐在一口破磨盘上,手里空着。
他低头看手,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啪!
声音清脆,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公!”诸葛亮急步上前。
刘备抬起头,脸上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看着诸葛亮,看着围过来的张飞、陈到,眼圈红了。
“备无能,”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累及将士,累及百姓,累及妻儿……我……”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就要往脖子上抹。
“大哥!”
张飞扑上去,死死抱住他。
诸葛亮抓住他握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主公!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败,乃亮之过也!若主公自戕,亮万死难赎!”
刘备挣扎,剑刃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张飞红了眼,吼道:“大哥!你要死,俺陪你一起死!”
刘备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张飞,看着诸葛亮,看着周围这些浑身是伤、却还死死跟着他的人。
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嘶吼。
像受赡狼。
声音凄厉,悲怆,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惊起林间栖鸟。
吼完了,他瘫坐在磨盘上,肩膀抖动,无声地哭了。
诸葛亮默默站在一旁,没劝。
他知道,有些情绪,必须发泄出来。
等刘备渐渐平静,他才缓缓开口:“主公,今日之败,非战之罪。曹贼势大,我军兵微将寡,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只要主公尚在,便有卷土重来之机。曹贼暴虐,必失人心。江东孙权,尚可联结。江陵刘琦,亦可借力。望主公暂忍悲痛,以大局为重。”
刘备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那点死灰,慢慢又有了光。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站起身。
“孔明得对。”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稳了些,“备,不能死。”
他看向众人,一个个看过去:“诸位不离不弃,备,铭记在心。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张飞第一个吼:“报仇!干他娘的曹贼!”
陈到和残存的士卒齐声:“誓死追随!”
声音不大,但坚定。
诸葛亮微微点头。
夜更深了,风更冷。
残破村落里,几十个人围着一点微弱的篝火,沉默地坐着。
火苗跳动,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刘备望着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孔明,你……夫人和公子,还活着吗?”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乱军之中,生死难料。但既无确凿噩耗,便存一线希望。主公当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刘备没再问。
他知道,这是安慰。
乱军之中,妇孺失散,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他还是点零头。
因为除零头,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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