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德。”刘晔叫住他。
程昱回头。
“此人若得用,”刘晔缓缓道,“荆襄之局,或真有转机。”
程昱没接话,只是点零头,身影很快没入廊道的黑暗里。
刚蒙蒙亮,丞相府里已经有了动静,仆役们在打扫庭院,灶房里飘出炊烟的味道。
程昱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刘晔也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话,并肩朝曹操的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外,护卫丞相刚起,正在用早膳。
程昱道:“烦请通报,就程昱、刘晔有要事求见。”
护卫进去,片刻出来:“丞相请二位进去。”
书房里,曹操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早膳。
一碗粟米粥,两碟菜。
他手里拿着份文书,正看着,见程昱和刘晔进来,抬了抬眼:“坐。”
两人没坐,程昱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帛书,双手奉上:“丞相,昨夜我等细读了庞士元所献之策,以为……乃平定荆襄、抗衡刘烬的上上之选。其才远胜其貌,请明公摒弃成见,详阅此策,并召庞士元深谈。”
他得很郑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刘晔也躬身道:“仲德公所言极是。此策高瞻远瞩,于细节处尤见功力。统,真国士之才也。若得用之,荆襄之局,或可迎刃而解。”
曹操放下筷子,接过帛书。
他看了眼程昱,又看了眼刘晔,目光里带着审视,这两人都是他的心腹,程昱老辣,刘晔机敏,能让他们同时举荐,可见这庞统,确有几分本事。
他展开帛书,看了起来。
起初神色还平静,看到“心腹之患,不在荆襄刘备,而在雍凉刘烬”时,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联孙之策,眼神凝住了。
看到预判刘烬动向那一段,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案几。
他看得很慢,比程昱昨夜看得还慢。
有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半不动。
书房里静得出奇,只有曹操翻动帛纸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
程昱和刘晔站着,谁也没出声。
终于,曹操看完了。
他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零,抬眼看向程昱:“这策论……真是庞统写的?”
“千真万确。”程昱道。
曹操沉默。
昨日的印象还在,那张粗陋的脸,那股疏狂的劲。
可手里的这份策论,却像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轻视,浇了个透。
他错了吗?
或许。
至少,看轻了这个人。
曹操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
错了就是错了,改过来就是。
人才难得,尤其是这种能看透全局、敢出狠招的人才。
“速传庞士元。”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护卫应声而去。
程昱和刘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松缓。
成了。
不多时,庞统来了。
他还是那身粗布深衣,头发随便束着,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夜的泥。
走进书房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得意,也无忐忑,平静得像只是来串个门。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曹操案上那份摊开的帛书,扫过程昱和刘晔,再迎向曹操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短暂,但足够让人看清。
那不是狂,是傲。
深藏在骨子里的,对自己所知的绝对自信。
“士元。”曹操开口,语气与昨日截然不同,“你策中所言‘联孙拒刘’、‘北固南速’,深合吾意。但细节之处,还需斟酌。孙权非庸主,岂会轻易为我所动?刘烬又岂会坐视我取荆州?你既有此策,必有成算,详细。”
庞统拱手,行了一礼。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看墙上的舆图,又看了看曹操,才缓缓道:
“丞相明鉴。孙权虽非庸主,却有利可图。荆南四郡,富庶之地,他觊觎已久。刘表在时,他数次用兵,皆未得手。今刘表已死,荆州内乱,正是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只需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往江东陈利害。告诉他,联丞相,可得荆南;联刘备,不过得一残兵败将,还要与丞相为担如何选,不言自明。”
“至于刘烬……”
庞统转头看向北方,“此人新得漠北,根基未稳。且其麾下诸将,张辽在并州,需防乌桓残余;马超在凉州,需镇羌胡。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丞相只需在北线布下疑阵,做出大军云集之势,他必不敢轻举妄动。”
他得笃定,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曹操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打。
他在权衡,在算计,在把庞统的每一条,跟自己掌握的情报一一对照。
越对照,越觉得……可校
“若孙权不应,又当如何?”曹操问。
“那便让他不敢动。”
庞统答得干脆,“大军压境,先取襄阳,再下江陵。待荆州在手,水师顺流东下,直逼柴桑。到那时,他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狠。还是狠。
但乱世争雄,不狠,站不稳。
曹操沉默良久,终于,点零头。
“好。”他看向庞统,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即日起,你为军师祭酒,参赞军事。随军南下。”
庞统躬身:“统,领命。”
曹操站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风,烛火跟着晃了晃。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许都一路南下,划过新野,停在襄阳,最后落在更南边的江陵。
“刘备,疥癣之疾。”他开口,像是在给自己听,“可得了诸葛亮,就成了心腹之患。新野那两把火,烧得好!烧醒了本相。”
他转身,看向三位谋士,眼神锐得像刀。
“此獠不除,荆襄永无宁日。刘琮是个孺子,蔡瑁、张允,庸碌之辈,取襄阳易如反掌。可若让刘备逃进江陵,据了长江险,再联上孙权......”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杀气,“后患无穷。”
程昱点头:“丞相所见极是。刘备不死,荆州难安。”
“所以,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曹操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士元得对,要快,要狠。快到他来不及反应,狠到他无处可逃。”
他抬头,目光扫过两人。
“传令。”
两个字,斩钉截铁。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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