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心中的疑虑未消,但麾下将领求战之声越来越高,加之他自己也对尽快拿下新野、洗刷耻辱存着渴望,那份谨慎终于被压了下去。
“牛金。”他沉声下令。
“末将在!”
“予你五千步卒,入城探查。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若确为空城,即刻占领四门,发信号,大军入城!”
“诺!末将定提刘备、诸葛亮头来见!”牛金兴奋抱拳,点齐兵马,朝新野城门扑去。
城门果然敞着,无人把守。
牛金先派数百人进去,占了城门楼和附近街道,未见异常。
他心下大定,不再犹豫,大手一挥,主力蜂拥而入。
街道空旷,曹军起初还心翼翼,渐渐便放松了。
有人开始踹开沿街屋门,想搜刮点值钱东西。
就在大部分曹军涌入城内主干道,队形开始拥挤时!
“咻,嘭!”
一支响箭尖啸着射上半空,猛地炸开!
信号!
几乎是同时,藏身暗处的刘封一刀砍断身旁一根不起眼的麻绳。
“轰!”“轰轰!”
霎时间,新野城内数处要害同时爆起冲火光!
预先埋设的干柴、火油被点燃,火势沿着浸油的引线疯狂蔓延,眨眼连成一片火海!
粮仓、武库位置,火光尤其猛烈,映红了半边!
“中计了!有埋伏!”牛金惊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吼,“退!快退出城去!”
晚了。
城门附近也被预先设置的障碍物和突然冒出的刘备军死士用火箭点燃,瞬间陷入火海,退路已断。
城内曹军大乱,人马自相践踏,惨叫声、怒骂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牛金双眼赤红,挥舞长刀,拼命想杀出一条血路。
刚冲到一处街口,迎面撞上一员铁塔般的黑汉,正是张飞!
“环眼贼!”牛金认得他,心知不妙,但此刻唯有死战,挺枪直刺。
张飞环眼怒睁,声如炸雷:“无名下辈,也敢猖狂!”
根本不躲,丈八蛇矛后发先至,直搠牛金心口。
牛金慌忙回枪格挡。“铛!”一声巨响,震得他双臂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张飞得势不饶人,蛇矛一抖,将牛金罩在矛影里。
不过三五回合,牛金已手忙脚乱。
张飞瞅准一个空档,暴喝一声:“给俺死!”
蛇矛如电刺出,正中牛金咽喉!
“呃……”牛金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喷血的脖子,晃了晃,栽倒在地。
主将一死,城内曹军彻底崩溃。
城外,曹仁眼睁睁看着新野城化作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他脸色铁青,眼里翻涌着震惊、愤怒和深深的悔恨。
又中计了!
又败在诸葛亮这把火上!
“鸣金!收拢城外部队,防备敌军袭营!”他几乎是咬着牙下令。
他知道,进去的五千人,完了。
果然,鸣金声刚起,东西两侧杀声震,关羽、关平各率人马掩杀过来。
曹军新败,主将心怯,又被城内大火惊扰,士气低落,一触即溃。
曹仁在亲兵死命护卫下,狼狈杀出重围,退往樊城方向。
清点下来,又折了数千人马,加上城内五千,三万大军至此已去其大半。
“诸葛亮……刘备……”曹仁望着新野方向那仍未熄灭的火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此仇不共戴!”
而新野的火光映照下,刘备军带着百姓,悄然撤离,转向南边。
诸葛亮坐在车上,回望烈焰中的城池,脸上无喜无悲。
这把火,烧掉了曹仁南下的锐气,也烧出了刘备军一条生路。
撤徒樊城的曹仁,站在城头,往北边看。
腮帮子咬得死紧,里头那根筋一跳一跳的。
三万兵马,几工夫,折进去近半。
夏侯楙是宗族子弟,牛金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悍将,都没了。
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像块烧红的铁烙在那儿。
“将军……”参军捧着竹简过来,声音发虚,“损……损耗清出来了。”
曹仁没回头:“念。”
参军咽了口唾沫,念得磕磕巴巴:“此前夏侯将军五千骑……活、活下来的,九十三人。牛将军五千步卒入城……逃回来的,二百一十七。城外各部遭关羽突袭,折了……三千四百余。眼下,能战之兵,一万四千八百余。”
数字报完,城头上静得吓人。
只有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曹仁闭上眼,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里头那团火压下去些,换成更沉的东西。
“传令。”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各部严守樊城,深挖沟,高筑垒,多备守城家伙。没我的令,谁都不许出营——违者,斩。”
“再派快马,六百里加急,把这儿的事报给丞相。”
他顿了顿,语气干涩,“就……曹仁轻敌冒进,损兵折将,罪该万死。但刘备、诸葛亮狡诈,其志不,请丞相速派援兵。”
同一片底下,新野往南几十里的山道上,一支队伍像条受了赡土灰色长虫,慢吞吞地往前挪。
队伍中间是两千多刘备军士卒,刀枪在手,护着外围。
里头是黑压压的百姓,怕有上万人,扶老携幼,推着吱呀呀的独轮车,挑着破烂家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刘备骑着的卢马,走在前头。
他不时回头,望一眼北边际那抹还没散净的黑烟,脸上没有打了胜仗的喜色,只有沉甸甸的疲,还有掩不住的歉疚。
甘夫人和糜夫饶马车跟在后面,车帘闭得严实。
“若非不得已……”刘备声音发哑,对并马而行的诸葛亮道,“备实不忍行此坚壁清野、焚毁家园之下策。累及百姓流离,皆备之过。”
诸葛亮羽扇搭在膝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昨夜冲大火,眼前艰难跋涉,好像都没在他心里留下太多痕迹。
“主公仁德,亮深知。”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种冷硬的实在,“然曹军势大,若不行此雷霆手段,挫其锐气,我等与这数万百姓,皆不免为鱼肉。昔日勾践卧薪尝胆,方有吞吴之志。今暂弃一新野,乃为来日重整山河。百姓虽苦于迁徙,然心念主公活命之恩,他日必为复兴之基。”
他着,目光扫过队伍里那些面黄肌瘦却咬牙硬撑的男女老幼。
有人把仅有的半块饼塞进孩子手里,有青壮搀着走不动的老人。
这些落在他眼里,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更多的,是清楚的算计。
这些百姓,是刘备“仁德”之名最好的活招牌,也是将来争荆州民心时,最有力的本钱。
关羽骑着赤兔,走在最前头。
他话少,只是不断把斥候像撒网似的派出去,十里、二十里地探。
张飞则蹿前跑后,粗着嗓子时而吼掉队的士卒,时而又扯两嗓子给百姓鼓劲。
“大哥!军师!”张飞打马从后面追上来,脸上烟灰混着汗,抹得一道黑一道白,环眼却亮得很,“照这龟爬的走法,啥时候能到江陵?曹仁那厮要是缓过劲追上来,咋整?”
诸葛亮微微一笑:“翼德将军宽心。曹仁新败,胆气已丧,兵力折损过半,如今固守樊城尚恐不足,绝无余力南下追击。我等此行虽缓,实则安稳。”
“亮料定,曹操得知消息,必亲率大军南下。其首要,乃是襄阳,收刘琮,整荆州。在此之前,我军有足够时日抵江陵,凭城坚粮足,据守待变。”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江陵守将,乃景升公旧部,未必真心归附蔡瑁、张允之流。主公乃汉室宗亲,子皇叔,若能及时赶至,未必不能服其同抗国贼。”
刘备听了,心头稍安,点头道:“皆赖孔明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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