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前，羽扇在掌心轻敲：“如何明助？刘琦公子身为长子，于情于理，都应分镇一方，为国守土。主公可助刘琦公子，上表朝廷，或设法通禀景升公，请求出任江夏太守，至少，要领江夏兵权。”
他顿了顿，看着刘备恍然又带些疑虑的眼神，继续道：“此乃阳谋。江夏直面江东，位置险要，派长子镇守，合情合理。蔡瑁即便心中不愿，在景升公尚在之时，亦难公然拒绝‘长子为国分忧’之请。此为其一。”
“其二，”诸葛亮手指在舆图上新野与江夏之间虚划一条线，“一旦刘琦公子得镇江夏，主公便可与之呼应。新野在北，江夏在东，虽不接壤，却可成掎角之势。主公在新野，广布恩信，阴蓄实力，招募流亡，整训士卒；刘琦在江夏，整顿武备，安抚地方，站稳脚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如此，进，可随时关注襄阳动向，不至被彻底隔绝；退，可据江夏与江东周旋，甚至……可与孙权有所往来，以为外援。此乃狡兔三窟之策。先求立于不败之地，再待时变化。”
这一番谋划，层层递进，既顾全了刘备“仁义”的名声，又指明了切实可行的进取之路。
将“帮助刘琦”与“自身发展”巧妙捆绑，占住道义高地的同时，暗含扩张之实。
听得刘备眼中异彩连连，多日来的焦虑和迷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前方的路径。
刘备缓缓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看着诸葛亮，忽然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备得孔明，如鱼得水。此策大善！”
诸葛亮连忙起身还礼：“主公折煞亮了。此乃时势使然，亮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关羽也站起身，丹凤眼中少了些审视，多了些认可：“军师谋划深远，关某佩服。”
他性子傲，能出“佩服”二字，已是难得。
张飞挠挠头，虽然有些细节还没完全想通，但见大哥、二哥都赞同，也瓮声瓮气道：“军师有道理，那便是有道理！俺老张听令便是！”
计议既定，气氛松快了些。
刘备重新坐下，对诸葛亮道：“既如此，我即刻修书与琦儿，陈利害。只是……”
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书信往来，须得万分心。”
刘备转向简雍，“宪和，此事交由你办。选机灵可靠之人，明日便出发。”
简雍肃然领命：“主公放心，雍必办妥。”
刘备又看向孙乾：“公佑，新野粮草军械，还要你多费心整备。招募流民、编练士卒之事，也需加紧。”
“乾明白。”
吩咐完毕，刘备似乎卸下了一块大石，神色间虽有疲惫，却多了几分笃定。
他看向诸葛亮，温言道：“夜已深，孔明早些回去歇息吧。来日方长。”
诸葛亮微笑应了，与关、张、简、孙等人一同告退。
同一片星空下，襄阳蔡府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密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晦。
蔡瑁坐在主位，张允侧坐相陪，两人中间的几上，摊开着一幅绘制精细的荆州舆图。
“刘琦今日又来过了。”
张允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屑，“还是被挡了回去，灰溜溜走了。不过……我的人，他回府后不久，便有一辆马车悄悄出门，往城西去了。跟了一段，像是往……驿馆方向。”
“驿馆？”蔡瑁眼皮抬了抬，“他去驿馆作甚？见谁？”
“没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
张允摇头，“但这个时候去驿馆，总不会是寻欢作乐。我估摸着，怕是派人出城了。”
蔡瑁手指在舆图上襄阳的位置点零，又慢慢移到新野。
“往西……新野也在西边。”他冷哼一声，“果然坐不住了。去找刘备了。”
张允脸上露出狠色：“姨父，要不要……半路截了？或者，干脆把刘琦……”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蔡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景升还在，动手太明显。刘琦毕竟是长子，无缘无故死了，那些老家伙会闹。至于他派出去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他去。正好让世人看看，他这个‘孝子’，父亲病重在榻，他不侍奉汤药，反而忙着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这名声传出去，对他没好处。”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几面：“北边的事，怎么样了？”
张允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倾了倾：“派去樊城的人回来了。见到了曹仁将军。”
“哦？”蔡瑁眼中精光一闪，“怎么？”
“曹仁将军收了信和图，没多什么，只让带话回来，‘丞相已知晓蔡将军心意，望善自珍重，以待来时’。”
张允压低声音，“另外……曹仁将军私下问了一句，襄阳城防，尤其是北门、西门，如今是谁的部曲在守？”
蔡瑁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笑意，虽然那笑意没什么温度。
“好，好。曹子孝是明白人。”
他手指在舆图上襄阳北面划了一下，“告诉他，北门督是咱们的人。西门督虽不是心腹，但其副将与我有些交情，届时……可做内应。”
这是把襄阳城的门，提前给曹操撬开了一条缝。
张允用力点头：“明白！我这就安排人，把话递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舅父，咱们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没回头路了。”
“回头路？”蔡瑁嗤笑一声，眼神阴鸷，“这世道，哪有回头路可走？刘景升英雄一世，如今躺在床上，连亲生儿子都见不着。刘琦懦弱，刘琮年幼。荆州这艘船，眼看就要沉了，不早点找条新船，难道跟着一起淹死？”
“刘烬在洛阳，去岁与曹操大战，虽胜，但伤筋动骨。曹操虽败，但中原广大，不日便可恢复元气。至于孙权，偏安江东，难成气候。”
他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服自己，“此时投曹，正是时候。献上荆州，便是大功一件。正好解决曹操燃眉之急。来日下一统，我蔡氏仍是荆州世家之首，甚至……更上层楼。”
张允听着，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对“更上层楼”的憧憬压了下去。
他起身拱手：“侄儿明白了。一切听姨父安排。”
“嗯。”蔡瑁放下帘子，转过身，“州牧府那边，还要盯紧。刘景升的病……不能让他好起来，但也不能让他突然就去了。要‘病’得恰到好处，拖到咱们这边准备妥当。”
“明白。”张允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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